晴天〈3〉

生日過後,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軌。

那晚把Rachel送回家的時候,我和她雖然有交換電話和MSN,卻沒有再聯絡。開始的頭兩天,我還有想過用甚麼藉口來找她,然後想著想著,過了兩個禮拜,就沒有了下文。

對不起,這是唸研究所時遺留的惡習。

下著雨的傍晚,當我正想下班的時候,忽然想起,父親前幾天在出門旅行前曾把一個公文袋交給我,說是文件甚麼的,要我替他交給姑姐。

看,我的惰性又發作了。

姑姐是我爸最小的妹妹。我成年之後和她的交集並不多,對她的工作細節都不甚了了,只是聽說過她的工作好像是跟演藝圈有關。

我打電話給姑姐,她說她剛巧正會到我的辦公室附近,問我要不要在辦公室等她。我不想在下班時間待在辦公室,所以還是把東西拿到那裡去交給她好了。

 

我依著姑姐給的地址,到達那地方的時候,才發覺那裡是家影樓。

一問之下,影樓的工作人員說姑姐還未到。當我轉過身來的時候,只見到Rachel正在推門進來。

「咦?怎麼你在這兒?」Rachel認得我,還看來蠻高興見到我的樣子。

「我拿東西給人。」我說道。「那妳怎麼在這?」

「我來這裡拍照啊。」她說著挺了挺身體,用右手撐著腰,擺了個姿勢。「我看來不像模特兒嗎?」

只見她的頭髮上有好幾顆水珠,大概是剛才沒有打傘。

我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包紙巾,說道:「模特兒小姐,先擦擦雨水吧。」

「謝謝。」Rachel接過紙巾。「很少男生會隨身帶著紙巾的。你好細心啊。」

其實實情是,我平常在街上走的時候,經常都會被頭上冷氣機滴下來的水打中,所以才帶著紙巾方便拭抹。

 

Rachel拭過雨水,逕自去換衣服的時候,我站到一旁,等姑姐到來。究竟姑姐為甚麼會來這裡呢?她應該不也是模特兒吧…

轉念又想,以Rachel的姿色,能夠當硬照模特兒實在一點也不出奇。

忽然間,Rachel從更衣室探出頭來,向我說道:「你可以來幫幫我嗎?」

雖然說是更衣室,但其實那只是兩塊木板加一塊長布,跟時裝店的試身間沒有兩樣。

我鑽了進去,只見Rachel穿著一套類似歐洲宮廷裝的長裙,右手放在背後,好像在抓著甚麼。

她轉過身去,原來是背後的拉鍊還未拉上去。

「拜託幫忙替我把拉鍊拉好吧。」她說。

我「喔」了一聲,一手拿起衣角,另一手用兩指夾著拉鍊扣。

她側著頭說道:「不好意思啦。我的經理人大概還在下邊找車位,在這裡其他人我都不認識,所以要你來幫忙。」

話說我和她也只有一面之緣而已。

我小聲道:「不打緊,反正吃虧的不是我。」

「你說甚麼?」

「沒甚麼。」

拉鍊有點緊,難怪Rachel要找人幫忙了。

「唉,我前兩天不該去吃那炸豬排的。」她說道。「一定是因為那個所以胖了。」

吃幾件豬排就會胖得連衣服也穿不下?太扯了一點吧?

她聽到我正用力在拉那拉鍊,說道:「你不要用這麼大力啦,會痛…」

「不用擔心啦,我會很溫柔的。」我說道。

拉鍊拉了一半,她輕呼道:「哎哎哎,痛痛痛…」

「我哪裡弄痛妳啦?」

「沒有,只是想嚇一嚇你。」她又側著臉,吐了吐舌頭。

我輕拍了她的頭一下,說道:「妳發傻啊。」

終於七手八腳的把拉鍊拉上之後,在外邊傳來一把聲音:「Rachel,好了嗎?」

我嚇了一跳,往Rachel望去,她用唇語說道:「那是我的經理人。」

呃,若她的經理人見到我和Rachel擠在這更衣室裡,不會誤會吧?

我打開布簾,看到站在外邊的Rachel的經理人,嚇了一跳。Rachel的經理人見到我也好像嚇了一嚇,一時三刻間反應不過來。

聰明的Rachel知機地說道:「我先去化妝了。」

說罷,她便溜開了,留下只能尷尬地失笑的我。

 

to be continued…

晴天〈2〉

一曲過後,因為其他人要唱歌的關係,坐在沙發上的幾個人像是玩音樂椅般的轉移位置。坐在我旁邊的,正好是剛才跟我對唱的女生。

我和她對望一眼,一時不知道說些甚麼。

半晌後,我留意到她手上沒有飲料,問她道:「要喝點甚麼嗎?」

女生想了一想,說出一個西打酒名稱。我用房內的電話找服務生。不一會,服務生端來了兩個杯子。女生看我杯裡的是檸檬茶,問道:「要開車,所以不喝酒?」

我搖了搖頭。「我不喝酒。」

況且,我沒有車。

「是不喜歡喝酒,還是不懂得喝酒?」她笑問道。

十七歲那年的我,聽到這問題,大概會沉不住氣反駁,或是自吹自擂一番。

但二十七歲的我,只是聳了聳肩。「喝過,不喜歡,就算了。」

喝酒,對於我來說,只能換來大半晚的腸胃不適而已。

「哈,好吧。乾杯。」她說著把她的酒瓶口和我的杯碰了一碰。

 

我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談話內容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有時又會跟著電視上出現的歌曲哼著唱。

「我聽到一個傳聞。」女生忽然在我耳邊說道。「今天這聚會,其實是某一個人的surprise birthday party?」

「哦?是誰的?」心裡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難道是你?」她對我眯了眯眼。

不會是我吧?我的大學同學都不應該知道我的生日呀。

「…」我支吾以對。

五分鐘後,我就知道,我錯了。

學長領著一班人,從房外拿來了一個蛋糕,放在我的面前。隨之而來的,當然是酒。

「你這小子,若不是前陣子有人在學校的檔案裡看到你的出生日,也不會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學長笑說道。

「哈哈。謝謝,謝謝。」除了傻笑和道謝之外,我想不出甚麼合適的反應。人家興沖沖的給你慶生,難道我會聳聳肩,說自己其實不覺得生日是甚麼特別日子,所以沒有人給我慶祝也沒所謂嗎?

我往旁邊一瞥,只見女生正看著我,臉上一副「我早知道就是你啦」的表情。

做過唱生日歌,許願和吹熄蠟燭的指定動作之後,學長大聲說道:「生日當然要有birthday kiss啦!有哪位美女肯送我們的壽星一個吻呢?」

當我正在想若沒有人認投的話,要怎麼打圓場的時候,在我身旁的她就舉起了手,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場內一片驚嘆聲。

於是,在眾人的起哄聲底下,我側了側臉,讓她的嘴唇在我的左頰印了一下。過後,我的臉居然有點發燙,是太久沒有跟女生作近距離接觸吧?

大家在分蛋糕的時候,我向女生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用唇語對我說道:「不用客氣。」

 

一行十幾人收拾細軟,準備離開卡啦OK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時多。

學長忽然把我拉到一邊,說道:「別說我沒有優待壽星吶。Rachel就由你送回家吧。」

「Rachel?」我問道。

「不就是剛才給你birthday kiss那位美女嘛。」學長一副「怎麼你會不知道」的表情。

哦,原來她叫Rachel。

「我知道不少男生已經盯上她了,我會盡可能替你擋一下。但你的手腳可也要快一些,別磨蹭了。」

我這位學長對後輩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啊。

在卡啦OK門前,我不敢怠慢,問Rachel要不要我送她回家。她爽快地答應了。

「快點帶我走吧。」她說。「我可是很搶手的。」

看來這女生不單止漂亮,也對自己魅力習以為常。

凌晨的銅鑼灣,縱使街上的行人和車輛都疏疏落落的,但還是那麼耀眼。

我和Rachel並肩走著,往計程車站去。

「二十七歲的人了,有甚麼計劃嗎?」Rachel問道。

「有啊。我要四十歲退休…」我失笑。「才怪。」

「你太膚淺了,一點深度也沒有。」她大概想起了這話的典故,笑道。

我想了想,說道:「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不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裡。

「從小時候以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最好的那一個。考試都會是班上的前十名,卻從沒有考過第一,代表中學校隊去跑長跑,總是三甲不入,甚至連玩網上遊戲,我從來也不是朋輩中最了得那一個。」

我說著呼了口氣。

Rachel問道:「你是想說,你在很多方面都不錯?」

「不是的。」我耍手搖頭。「只不過,我在做每一件事,開始的時候總是會很用心。但到了某一個程度之後,就會變得懶惰,不願意再深入去鑽研了。所以便不會有甚麼特別專長囉。」

Rachel「嗯」了一聲,沒有多作評論。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話太多,說道:「對不起,我越扯越遠了。大概是人老了,就越嘮叨。」

Rachel笑說道:「就當這是壽星的福利吧。」

我也笑了。「能遇上這麼善解人意,又這麼漂亮的女生,這不只是福利,簡直就是幸福了。」

她作了個沒好氣的樣子。「讚美說話我聽得多,但讚我善解人意的人,你大概是第一個。」

 

「問你一個問題。」計程車到達Rachel家樓下的時候,她說道。

「好啊。」

「你覺得二十七歲很老嗎?」

我攤了攤手。「相比起青春無敵的妳,我已經是個大叔了啊。」

雖然我不清楚她的年齡,但照我看來大概不會大過二十二三歲吧?

「但你知道嗎?其實你一點也不老。」

「啊?」

「你先別開心,我不是讚你。」Rachel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只是,當你自出生以來都是平淡的過,從來不冒險,做事永遠都是點到即止,又怎會長大,怎會是真正的老成呢?」

我愕在當地,沒有回答。

「好啦,姐姐要回去啦。」Rachel說著吐了吐舌頭。「有空約你喝茶吧。」

Rachel回去之後,我還是在計程車上呆著,一時竟忘了告訴司機下一站要到哪裡。

 

to be continued…

晴天〈1〉

星期六的下午,下班後的我,在街上等過馬路的時候,不經意的向上望去。在四週的大廈包圍下,我所能看到的天空就只有這麼一格。

我的人生,就像今天的天氣那般:並不是一片昏暗,但又不是豁然開朗,雲層滿佈,卻有一點陽光穿透下來。

半吊子的人生。

自從研究所畢業之後,我就在一家外資機構上班。薪水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對事業沒甚麼特別的野心,反正我自問對物質的並沒有特別的渴求。

當別人在盤算自己要在哪一年買房子,幾歲結婚(雖然對象待定),幾歲生小孩的時候,我都只是隨遇而安,安守本份的過著日子。

 

在週末下午的人群穿來插去好一會之後,我終於能鑽進一家咖啡店裡。

我一進店門,便見到婉兒在靠落地窗的位置向我招手。

我在婉兒的面前坐下時道歉道:「對不起,我遲到了。」

「工作很忙嗎?」她問道。

「還好啦,跟平常一樣。」

「是嘛。」她說道。「那麼你最近怎樣?」

「怎麼樣?都是老樣子啊。你知道的。」我失笑。「每天上班,下班,週末窩在家裡,偶爾跟朋友出去吃個晚飯。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壞。」

「哦。」

「妳呢?」

婉兒跟我講了一些她上個月在西班牙旅行的見聞,又給我看了她拍的照片。

話題轉了兩回,她問我道:「兩個多月後的香港馬拉松,你要參加嗎?」

婉兒是我認識的朋友之唯一一個在就業後還是熱衷於業餘運動的朋友,也許是她受了十多年的外國生活影響吧。

「啊?」我說道。「不會吧。」

「你以前唸書的時候不是練長跑的嗎?」她問道。

「所謂『唸書的時候』是中學時期,整整十年前的事啦!」我說著呷了一口冰咖啡。「我上大學之後就沒有再跑步了。」

每一次想起那個青春年代已經是陳年舊事,當年喜歡的流行歌都成了十來歲小鬼們口中的老歌,心裡總是有點不是味兒。

婉兒說道:「就算是這樣,你就不能再重新練習的嗎?又不是要你去贏比賽,只是參與而已。」

我搖了搖頭。「這不是我今時今日會做的事啊。」

婉兒皺了皺眉,似是不明白或是不認同我的說話。

我只是聳聳肩,沒有多作解釋。

我見氣氛有點冷,問道:「說真的,今天怎麼約我出來?不是單純的拿旅遊照片來炫耀一番,或是勸我去參加馬拉松吧?」

「因為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你忘了嗎?」婉兒笑著推了我一下。

我失笑道:「我是很想忘記,也希望別人能夠忘記。」

「只有女人才會在意自己的年齡吧?」

我攤了攤手。「我只覺得,人生正在停滯中的時候,年齡也應該停止增長呀。」

「人生停滯了?」婉兒說著瞇了瞇眼。

我說道。「小時候一直就被逼著唸書,被灌輸著升學大過天的觀念。唸完研究所出來,找到了工作,搬出來自己住,一切安定下來的之後,忽然就會想:然後呢?」

婉兒插嘴道:「然後?」

「就不知道了。所以便會有一種無力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麼。」

「人生對你來說真的那麼無奈嗎?」

「也不至於無奈吧。」我想了想。「就只是不安現狀,但不知道怎樣改變,也某程度上害怕改變吧。」

婉兒笑了。「你這說話聽來比較像出於大叔阿伯的口中。」

我苦笑。「對啊,我是個二十七歲的大叔嘛。」

 

晚上,在銅鑼灣的一個豪華卡啦OK套房內。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會對一大班人的社交聚會感到焦慮,出席前總會有點忐忑不安的感覺。但這一次聚會的發起人是曾幫過我大忙的學長,所以我也只好應承出席了。

待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幾個女生到場了。她們並沒怎麼自我介紹或是打招呼,就逕自跟場內她們自己認識的人玩了起來。

她們之中有一兩個看來也蠻漂亮的。我看了兩眼,就不太好意思盯著人家瞧了。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沒膽的偽君子。

大部分人到卡啦OK,都不是為了唱歌,而是為了玩骰盅,喝酒,甚至玩遊戲機。而我,是想唱歌的少數。

一曲唱罷,我按了停播鍵後,畫面上出現的歌名,畫面出現下一首歌的歌名時,我心想:「怎麼有人會點這歌?」

香港應該幾乎沒有人會認識這歌呀。

我往四周張望,看有沒有人認投的時候,有女生說道:「是我點的。」

只見一個瓜子臉,留著微捲長髮的女生,從包廂後方的人群裡冒出頭來,坐在我斜對面的沙發。

她見我還拿著米高鋒,問我道:「你要唱男聲那部分嗎?」

我嗎?

我下意識的往左右望了一下。

「好啊。」我說道。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