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魚座〈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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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Ceci和柏堯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活動,只是在市中心附近的士丹利公園繞了繞,然後下午在市中心找了家咖啡店坐了下來便不願離開。Ceci說,到了旅程的尾聲,她確是有點累了。

「喔,對了。還記得這手錶嗎?」柏堯説著把左手腕在Ceci面前揚了揚。

「啊?」Ceci湊過去端詳一下。「這好像看來有點眼熟…」

「是妳當年送給我的啊!」

「有這樣的事?」Ceci輕輕的握著柏堯的手腕,再看了看那白色的錶面。「啊,是呀。這是我第一次來探望你們的時候,我從百貨公司買給你的。你竟然把它留到現在啊?」

「這是妳送的嘛。」柏堯笑道。「我可是每隔幾年就去換一次電芯呢。雖然我這幾年也很少戴手錶了。」

「這只是一隻幾十元加幣的普通手錶而已。當時我也是學生,也買不起更高級的了。」

柏堯搖了搖頭。「重點是妳留意到我當時的手錶壞了,而且會有心思去買一隻送我。」

「其實呢,是你姐先提出說你的手錶壞了。但她那陣子玩得太兇,一時間沒錢了,所以我才說要出手送給你的。」

「姐也真是的…」柏堯說道。「要好朋友替自己給弟弟買禮物。」

「是我主動說要送的啦。」Ceci說道。

「為甚麼?」

「因為當年的你是個可愛的小男生啊。呵呵。」

「那現在呢?」

「單身的宅男一名。」

柏堯聽罷只是對Ceci瞇了瞇眼。

 

傍晚,柏堯帶著Ceci到海旁的餐廳去。在等待入坐的時候,柏堯的電話收到來自慧晴的訊息。

「正在做甚麼?」慧晴問道。

「跟我姐的朋友吃飯啊。」柏堯說。

「啊,是她。我也要來!可以嗎?」

認識了慧晴這麼多年,柏堯當然知道她最後的問句只是循例在禮貌上問一下而已。

Ceci跟慧晴互相自我介紹之後,就逕自聊個不停。被冷落在一旁的柏堯有點納悶: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嗎?

「那麼,慧晴妳和他是怎樣成為好朋友的?」話題終於繞回到柏堯。

慧晴失笑道:「我和他在香港唸小學的時候已經是同班同學了。只不過當時沒有很熟稔。誰不知我移民到這裡之後,第一天上學,一坐下就發現旁邊是個熟口熟面的男生。」

柏堯笑道:「開頭的兩個禮拜妳還裝作不認識我哩。」

慧晴反駁道:「是你的尊容太大眾化,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我知道的那個人啊。你當初還不是不敢跟我確認?」

Ceci見兩個「小朋友」在鬥嘴,只是抿嘴笑著不語。

 

終於,慧晴轉了個話題,問Ceci道:「對了,妳和柏堯這傢伙怎麼會這麼熟稔?我哥比我大四歲。他的朋友我一個都不認識哩。」

其實,柏堯和Ceci也算不上很熟稔。

Ceci笑道:「因為他是個可愛的弟弟呀。儘管在他這一邊已經是凌晨幾點了,他還是會幫我解決電腦問題,又會聽我這個老女人發牢騷。」

慧晴向柏堯眯了眯眼,再說道:「是哦?他有這麼麼好?我跟他認識快二十年了,但他可沒有幫我修過電腦呢。」

Ceci說道:「但妳跟他能當這麼多年的朋友,他對妳來說,總應該有甚麼優點吧?」

「優點嘛…」慧晴似乎真的認真的在想。「我不太說得出來。」

柏堯心想,這兩個女人是一心把他當透明,在他面前談論他的人品了。

只聽慧晴續道:「唸中學那幾年,每當我不開心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總是會在附近。久而久之,就算後來回去香港的時候,有時遇上不如意的事,也會想起他。」

Ceci似笑非笑的望向柏堯,但他只是拿起飲料喝了一口,說道:「我一向也有很多空閒時間嘛。」

 

東聊西扯的,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晚上十時。

走出餐廳時,慧晴就說要趕著去附近的超級市場買點東西,著柏堯送Ceci回酒店。

「我算是夠朋友了吧?讓你跟你的女神多一點獨處的時間。」慧晴在柏堯耳邊帶點促狹地說道。

她怎麼知道這個了?柏堯皺了皺眉頭。

這時候的溫哥華市中心,除食肆之外的店鋪大都已經關門。街上雖還未至於人煙稀少,但相比起日間傍晚,人和車都大為疏落。

和柏堯並肩走著的時候,Ceci問道:「弟弟,你是決定往後一直單身嗎?」

柏堯失笑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別迴避問題喔。我是問你有沒有一直單身的打算,不是問你以後會不會是單身。」

「我真的不知道呀。這事可以打算的嗎?」

「那麼,你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是怎麼樣的?在那理想裡,會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嗎?」

柏堯側了側頭,想了一想。「最理想,當然是有一個超級漂亮,非常善解人意,和我十分志趣相投的老婆了。但是,在現實裡,讓我對著一個再好,再漂亮的女生,也許還是有生厭的一日。」

走到了路口,柏堯和Ceci都停下了腳步。他續道:「我還不是很了解,為甚麼這麼多男女可以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呢?這是因為他們都一直相愛,還是碰巧沒有遇上更好的人而已?」

這回輪到Ceci失笑。「是啊。其實我也正因為這問題而煩惱。這麼說來,我好像沒甚麼資格對你說教。」

柏堯說道:「至少妳還是勇於嘗試呀。不像我,很久以前談過戀愛之後便拒絕再玩了。」

Ceci笑道:「對。屢敗屢戰已經是我這老女人的唯一優點了。」

 

聊著聊著,十幾分鐘的腳程轉眼便過。

在酒店大堂,Ceci轉過身來面對柏堯,說道:「好啦。別讓Winnie等太久了。」

Winnie是誰?啊對了,是慧晴。

柏堯奇道:「我們只是鄰居,又不是一起住。哪有誰等誰的問題?」

Ceci攤了攤手,說道:「是嗎?」

一時間沒有接下去的說話。但柏堯還是未有想要離開的身體語言。

半晌後,Ceci開了口:「那麼,晚安啦。」

柏堯點了點頭。

當他正要舉手告別的時候,Ceci輕輕的往前踏上了一步,雙手環抱著他,說道:「謝謝你這兩天的陪伴。」

柏堯輕輕拍了拍Ceci的背,笑道:「怎麼啦?這麼快便道別了?妳忘了明天我還要載妳到機場嗎?」

「啊,對啊。哈哈。」Ceci也笑了。「但還是謝謝你。」

「嗯。不用謝。能為女神服務是我的榮幸。」

「嘻。你又來了。」Ceci像是十分受落。

兩人分開後,柏堯問道:「明天十一點,我在這裡等妳?」

「嗯。」Ceci把額前的頭髮往旁邊一撥,點了點頭。

看到跟十幾年前的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動作,柏堯不禁一怔。

 

翌日的晚上,柏堯回到住處,在大門前找鑰匙的時候,剛好遇上正要到樓下去丟垃圾的慧晴。

「你的女神回去了?」她問道。

柏堯點了點頭。「對啊,今天下午的飛機。」

「呵呵。可有很失落?」

「女神之所以為女神,就是因為她可望而不可即呀。」柏堯說道。「妳以為我有期待過甚麼嗎?」

慧晴聳了聳肩。「總之,明天是上班天,大家又得回到現實去了。」

柏堯失笑。

慧晴乘升降機離開之後,柏堯才想起剛才忘了問慧晴,究竟她是怎麼知道女神這一事?

 

to be continued…



單魚座〈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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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Ceci載到市中心的酒店,辦了入住手續和放下行李,一起在附近吃過簡單的午餐之後,柏堯載著她往南到White Rock去。

White Rock位於溫哥華的近郊,在美國邊境附近,因為海攤上有一塊巨大的白色石頭而得名。每逢天氣晴朗的假日,當地海灘和附近的街頭滿滿都是遊人。

好不容易找到停車位之後,柏堯和Ceci信步在街上走著。

「這裡感覺很悠閒喔。有點像赤柱。」Ceci說道。

「對呀。很多香港來的親戚朋友都這麼說。」

「呵呵,這麼聽來你好像經常帶人來這裡似的。」

「這是實情呀。溫哥華沒有甚麼名勝古蹟,若說比較特別又不會太遠的地方,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幾個地點啊。」

說起遠近,柏堯想起一早起床去遠足的慧晴。她今天去爬的山,離溫哥華大概要一兩個小時的車程吧?她們一行人在這時候大概已經開始下山回程了。

兩人依照一般遊人的遊覽路線,踏上木橋,往盡頭的碼頭走去。

當柏堯正在遙望遠處的山峰時,Ceci忽然問道:「弟弟,自從大學時那個女朋友之後,你就沒有再拍過拖了?」

柏堯一愕,點頭道:「對啊。為甚麼這麼問?妳想介紹女生給我認識嗎?」

「呵呵。別傻了。我認識的,都是我這個歲數。在你眼中,我們大概已經是大嬸了。」

柏堯要提出異議的時候,只聽Ceci續道:「我只是好奇,你看來條件不錯呀,為甚麼一直都是一個人?」

柏堯失笑。「答案是超簡單的。我懶惰啊。對一個人好,要花太多力氣了。」

「你就是還未找到你認為值得付出的人吧。」Ceci的回應是柏堯的預料之內。

「其實,我還真的有點怕我會遇上一個令我義無反顧的人。」

「為甚麼?」

「當我想到自己會變得反常,做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就覺得太可怕了。到那時候的我,還會是我嗎?」

「會這樣嗎?」Ceci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我卻沒有這麼想過。也許你說得對吧。喜歡上一個人之後,很多時的喜怒哀樂都變得身不由己了。在傷心難過的時候,我都明知道那些事都不值得我這麼心痛,但我是沒辦法啊。」

柏堯聽罷只是看著Ceci微微一笑。

 

兩人一直走到木橋的盡頭,只見不少遊人以大海和遠方的山脈為背景拍照。

「請問,你可不可以替我們拍張照片?」一個東方女生用帶著韓國口音的英文問柏堯。

「好啊,沒問題。」柏堯接過女生的iPhone。

拍過兩張照片後,柏堯把電話還給女生。女生看了看他和Ceci,問他們道:「你們要不要我替你們拍張照片?」

這種情況,柏堯遇過不只一次。但每次,跟他同行的女生朋友都總是耍手擰頭,一口拒絕了合照,令他懊惱不已。一起拍張照片而已,又不是要交往結婚生孩子,用得著這麼害怕嗎?

這一次,柏堯把心一橫,立即說好,然後把自己的電話交出來,不讓Ceci有拒絕的機會。

拍照過後,柏堯看著他和Ceci並肩的合照,心裡有點得意。

「貼到Facebook上去好了。」柏堯笑道。

「呵,你不怕朋友會以為你找了個這麼老的女人拍拖嗎?」Ceci問道。

「妳的模樣跟當年我初次見妳的時候不都差不多嘛,哪裡老了。」柏堯說道。「況且,自從十三歲那年見過妳之後,妳就是我的女神啊。妳可有聽說過,一個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地位確立了之後,就永遠不會再改變了。」

說罷,柏堯看著Ceci,還點了點頭,給她一個肯定的表情。

Ceci噗哧一笑。「弟弟,你不只長高了,也變得口甜舌滑了。為甚麼你會沒有女朋友的呢?」

她這問題,柏堯已經被不同的人問過不只好幾遍了。他的反應,通常都會帶點不耐煩。但這一次,柏堯只是欣然笑了笑。同一句說話,出自女神的口就是與別不同。

 

時近黃昏,Ceci和柏堯都有點餓了。兩人正物色餐廳的時候,卻被其他遊人手中的油炸食物的香氣吸引過去。結果,兩人各自拿著一盤炸魚薯條,坐在火車路軌旁的長椅上吃著。

「好久沒有一次過吃這麼多煎炸食物了。」Ceci說道。

「為甚麼?」柏堯問道。他看她剛才雀躍的樣子,還以為她一向也喜歡吃這種食物。

「就是怕對皮膚不好啦。」Ceci失笑。「不注意飲食的話,買再多的護膚品也是浪費錢。」

她續道:「每當我逼自己戒口的時候,我總是想,當男生多好啊。不到四十歲也不用顧慮這些。」

柏堯說道:「也不是吧。我有些同齡的朋友也開始有腰圍膨脹或者頭髮流失的煩惱了。」

「也是啦…」Ceci說著打量著柏堯。「但你倒是有相反的問題。你太瘦了,這樣可能會不太受女生歡迎。」

「喔?會嗎?」

「當然會啊。女生一看到你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很瘦』。每次見到你的時候她們都會覺得自己減肥不力,自慚形穢了嘛。」

柏堯眯了眯眼,說道:「她們是嫌我太單薄,沒有安全感吧?」

 

柏堯吃過薯條後,習慣性地拿出手提電話,打開了Facebook。他沒想到,在買食物的時候柏堯才把和Ceci的合照放上去,半小時後那照片便已經有八個朋友讚好了,還包括在Facebook上交集甚少的Caroline。

無獨有偶,Caroline的是日節目也是招呼從外地來的朋友。在一張她和一個男生的合照上,她寫道:「從前的鄰居大哥哥遠道來探望我們。」

八卦的,喔不,好奇的Ceci湊過頭來,剛好看到Caroline的照片,說道:「哇,是美女啊。這是誰?」

「同事啊。」

「她好漂亮。」Ceci用手肘碰了碰柏堯。「所以說嘛,不是你沒有機會結識女生,而是你不努力而已。」

柏堯沒好氣的說道:「那些機會…」

「喔?」

「算了。」

 

to be continued…



單魚座〈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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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男生的成長過程中,都會遇上一個女神。

她,可能是他的同班同學,或是每天上學上班時遇見的女生,也可能是他朋友的朋友。她可以是被受注目的校花,也可以是安靜的鄰家女孩。他也許曾跟她有一陣子朝夕相對,又或許他始終也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說話。

女神們的最大共同點是,她們都是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即。而且,女神的地位一旦在男孩的心目中確立了,就不會有所改變,不論後來遇上更漂亮或更可愛的女生,一個男生心中的女神,永遠只有一個。

至少,在傳媒和網民還未把任何稍有姿色的女性公眾人物都稱為「女神」之前,女神的定義是這樣的。

 

五月中的星期五,柏堯,慧晴和香港幫眾人到唐人街的港式茶餐廳吃午飯。

雖然柏堯和慧晴跟大家解釋過,兩人並沒有同居,但眾人還是用帶點戲謔的態度看待他們倆的關係。雖然眾人都是二十幾三十的人,但還是喜歡用朋友間的男女之事來開玩笑,跟中學時代沒有兩樣。

到了茶餐廳, Edward正要在慧晴座位旁坐下的時候,Helen拉了他一拉,說道:「那是人家的坐位。你識相啦!」

Gary加入了調侃:「你不見Winnie的眼神叫你彈開嗎?」

Edward裝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柏堯說道:「啊,對。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別生氣。」

他說罷還必恭必敬的請柏堯「上坐」。

柏堯坐下時翻了翻白眼。但其實,主角換上大伙中的另一人,柏堯作弄對方的落力程度大概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點了餐之後,Wendy問大家道:「大家在這個長週末有甚麼計劃?」

柏堯這才想起,之後的禮拜一是公眾假期。

眾人的節目不外乎是和家人或伴侶外遊,或是到美國購物之類的活動。慧晴答道:「我約了朋友明天去遠足。」

Tommy問柏堯道:「你會跟Winnie一起去行山嗎?」

到郊外遠足通常都要一早起床,對於週末補眠大過天的柏堯來說,是「免問」的活動。但這一次,他卻有另一個拒絕的理由。

「不會啦。明天我有事做。」柏堯說道。「我要去接機。」

慧晴聞言問道:「啊?誰的飛機?」

「我家大小姐的中學同學。她從香港來,會在溫哥華玩兩天再回去。」

「是女生嗎?」

「是啊。在香港的時候,我姐是唸女校的,舊同學是女生很正常吧?」

「是喔。但為甚麼你要去接機?」

柏堯沒有理會其餘眾人興味甚濃的目光,聳聳肩說道:「不知道。是大小姐叫我去接的。」

這不是實情。但要柏堯在眾人面前講出真相,卻實在會令他有點不好意思。

 

柏堯的姐姐在溫哥華的大學畢業後不久便到美國加州唸博士,畢業和結婚之後便在當地大學任教。她比他年長六年。在同輩朋儕當中,姐弟年齡差距算是大。

雖然早在香港的小時候,柏堯已聽過整天掛在姐姐口邊,一個叫Ceci的同班同學兼好朋友,但柏堯第一次見到她,卻是到加拿大之後。

當年,Ceci到美國東岸留學之前,順道到溫哥華去探望柏堯的姐姐。當時十三歲的柏堯跟著姐姐到機場去接機。

「Hello。我是Cecilia。」她跟柏堯打招呼道。

還是個男孩的柏堯,短短的回應一句之後,竟害羞得不太敢直視漂亮的她。

像柏堯他姐和Ceci這些在香港唸英文學校的女生,都喜歡以對方的英文名字起小名。柏堯的姐姐大概是嫌Cecilia太多音母,唸起來太花時間,所以都叫她Ceci。當柏堯也跟著這樣叫的時候,卻被父母阻止了,說那不太禮貌,要柏堯稱呼她為「Cecilia姐姐」。

但柏堯在父母不在場的時候直呼她為Ceci。小孩子嘛,總是想跟較年長的人拉近距離。

在那次Ceci在溫哥華逗留了兩天之後,柏堯和她有好幾年沒有交集。直到唸大二那年,柏堯因為幫忙解決電腦問題而跟Ceci在MSN重新聯絡。之後的這些年來,柏堯和Ceci說不上經常聯絡,但每相隔一段日子都會互道問候,聊上幾句。

據柏堯所知,Ceci這些年在感情路上並不順遂,往往都是交往兩三年後便分手了,每一次失戀都頗感受傷。

柏堯的姐姐和他說起這事的時候,感嘆道:「可惜你的朋友都是你的年紀,比她小那麼多。要不我就叫你為她介紹好男生了。」

這次Ceci來北美洲,主要是到美國東岸遊玩和探望舊同學,順道在溫哥華停留兩天。

「不如我去機場接妳吧!」柏堯聽說後,自告奮勇地道。

 

很多人到機場接機時,為了節省泊車的費用,都會乾脆等到親友拿了行李,可以離開機場的時候才把車開到接機停車處匆匆把人和行李搬上車後便離開。但是,柏堯自小就喜歡到機場去,但沒事往機場去逛是有點奇怪。所以,每次接機的時候,他總會多付泊車費,早一點到機場去逛一圈。

於是,早上十時多,沒能睡到中午的柏堯便打著呵欠,踏入機場大樓。Ceci從旅客通道出來的時候,柏堯已經喝著咖啡恭候多時了。

因為在網路上見過近照的關係,柏堯毫不費勁就認出了她。

「Cecilia姐姐,妳好。」柏堯裝作一本正經的打招呼。

「小子,你想被打嗎?」Ceci一臉沒好氣。

有些話,小時候講就是恭維,長大後講就變成罵人了。

柏堯得到的懲罰,就是要幫Ceci拉行李箱。

「弟弟,你長高了。」並肩走著的時候,Ceci抿嘴笑道。

「我已經有十年沒有長過高了。」這次輪到柏堯沒好氣。「妳對我的印象,還是停留在我十三歲的當年吧?」

「也許啦。這些年我都沒有怎麼見過你。就是幾年前跟你和你姐在香港吃過一次飯而已。」

 

上了車,離開機場範圍的時候,Ceci問道:「對了,若一個三十幾,快要四十歲的香港女子獨自來到溫哥華,你會介紹甚麼好玩的地方給她?」

柏堯奇道:「喔?我還以為妳來溫哥華是探望朋友哩。」

Ceci呼了口氣。「本來這次旅行應該是兩個人一起同行的。這一站也是為某人而設。但是在出發前發生了一些事,所以就變成我單身遠渡太平洋囉。」

聽Ceci這麼說,柏堯不用猜也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嗯,了解。」柏堯簡單的回應道。

「你不用緊張啦,我沒事。」Ceci失笑。「反正我都習慣了。」

「好。」柏堯轉個話題。「妳不介意的話,不如這兩天就由我帶妳四處走走吧!」

「喔?好啊,但會不會麻煩到你?」

「不麻煩啦!單身的人最多的就是空閒時間。我之前還在為這個長週末做甚麼而發愁呢。」

「那麼,這兩天就拜託你了。謝謝。」

柏堯「呵呵」兩聲,說道:「妳累不累?到酒店後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Ceci說道:「還好啦。我已經習慣了北美洲的作息時間了。只是可能晚上會比較早想睡覺而已。」

 

to be continued…



最怕,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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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二點四十九分。

正百無聊賴地看新聞網站的我,螢光幕上忽然出現了來自臉書的訊息。

「嗨,好久沒見了。」

發訊者有個曾經熟悉的名字。我和她這好幾年來已經沒有聯絡。上一次對話,已經是MSN盛行的那個年代。當大家的網路社交重心移到臉書上去的時候,我和她都沒有加入對方的朋友列表。

原因?沒甚麼原因的。沒有人規定曾經日夕相見的朋友,到日後一直會是推心置腹的知己。

這時候收到她的訊息,我有點意外。重點是,我的臉書私隱設定是不允許朋友列表以外的人給我訊息的。難道是臉書最近一次改版「不小心」把設定刷掉嗎?

算了,先回訊息。

「是的。好久不見了。」我說。

十多年前,中學時代的朋友們,包括她,在溫哥華大學畢業後紛紛回港,幾乎只剩我一個人當落地生根的移民。

起初的幾年,我回香港小住的時候還會約他們吃個飯,見一下面。

後來到香港的時候,我覺得公式的見面有點無謂,但卻不好意思讓他們知道我不找他們,所以刻意低調。

到再後來,我心想偷偷摸摸也是多餘,久未聯絡的對方也不見得會在乎,結果在港時也是如常打卡貼照片。

「前兩天我們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提起了你。」她道。「你最近好嗎?」

「還可以啦。」公式的答案。「妳呢?」

有時,我也會問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人們都說友情,無論距離長或遠,也需要主動的維持。像我這樣不聞不問的,是早就不把他們當朋友嗎?

「都不錯啊。」她說。

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十幾分鐘,她就沒有再回覆我的訊息。這不是希奇事,也不代表她不再想跟我說話。只是,她手頭上的事比我重要,如此而已。

 

睏了,關燈上床。眼雖然緊閉著,卻久久沒有成眠。

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

她,其實是我第一個暗戀上的女生。是的,相比起小學二年級就初戀的人來說,到高中時代才來暗戀別人的我,是非常晚熟的。

喜歡她,也許是她當年那烏黑的及肩長髮吧。稚氣未消的男生,大多都喜歡長髮的女生。

我和她,和另外幾個朋友,在中學的最後兩年經常聚在一起蹺課,吃午飯,唱歌,或是以上三樣活動連續。

那時候的我,經常在一旁暗地的留意她的舉動。我發現,她覺得無聊的時候,會用指尖玩弄上衣衣尾;在思考的時候,會不自覺的用雙手把長髮束往右邊,用指尖理順。她都會跟我們去唱歌,但卻幾乎完全不拿米高峰。

她有點怕冷。夏季在室內有冷氣的地方總是不習慣,冷得瑟縮著手腳。不只一次,我特意多帶了一件外套借她。她總是笑著接過,但從來也沒有穿上,只是把它掛在椅背上。我不明白,她是不好意思拒絕我的好意,還是不好意思穿著男生的外套?

 

我從小就堅信,第一次的暗戀,是一定會無疾而終的。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對她表白過。

好啦,我承認,我是沒有膽表白。

怕甚麼,不外乎是天下間最老土的藉口:怕連朋友也沒當成,若給其他朋友知道的話會尷尬等等…

我最接近開口表白的一次,是中學畢業後,大一之前的暑假。

我和她唸的是同一所大學的不同科系。在大一開學前的兩個禮拜,我邀她一起到校園去看看,兼處理一些入學有關的雜務。她答應的時候並沒有特別高興,也沒有勉為其難。她對於我來說,一直都是這種微溫與微冷之間的安靜。

忙東忙西,在校園走了一圈之後,我和她從工學院走到公車站,準備回家。走在陽光燦爛的混凝土路上,我想著,我和她往後四年是不是會有很多機會可以這樣並肩走在這路上?

(事實當然沒有這回事。在大學那四年裡,我在學校遇到她的次數大概少於十次…不是有心約定或是待在同一個社團的話,不同科系的學生根本不會常見到)

走到公車站,等車的時候,我自以為很有型的坐在她身邊的鐵欄上。

「餘下的暑假還有甚麼節目?」我問她道。

我當然希望她的答案是「沒有」。那我才有機會再約她。

她卻點了點頭。「嗯,我會南下到西雅圖玩幾天。」

我繼續保持不經意的語氣問道:「跟家人去,還是跟朋友去?」

「跟好朋友一起去。」她說罷吐了吐舌頭。

是傻子也聽得出她交了男朋友吧。

那天之前的一陣子,我從朋友間聽過傳聞,她最近和朋友圈中其中一人過從甚密。但人嘛,未到確定的一刻還總是會抱著一絲萬一的希望。

「呵,是男朋友吧?」我明知故問。

「嗯。」她說。「你有聽說過吧?」

「有是有…是誰這麼有福氣?」

「喔?你不知道嗎?」她笑了笑。「你也認識他的。」

我心裡當然有譜。

「我當然有在猜是誰。」我說。

「既然心裡有數,那就猜猜看啊。」她說。「把心中所想說出來,很難嗎?」

把心中所想說出來,很容易嗎?

當時的我,幾乎衝口而出:「若我要說出的話,是『我喜歡妳』呢?」

只可惜,那是現實,不是偶像劇。而現實中的我,只是嘴角微微一緊,沒有作聲。

一刻沉默。

 

那天之後的日子,我雖然不時會在朋友的聚會中和她見面,但卻再沒有單獨的交集。她的感情生活,自然也與我無關了。

大學畢業之後,朋友間的聯絡多是靠網路。從ICQ到MSN,再到Facebook和WhatsApp,每一次的轉變,總是會把一些舊朋友遺下。雖然我知道她有用臉書,但我卻從來沒有去看過她的個人板。

為甚麼?沒甚麼原因的。可能是一份單純的執著吧?

當然,我還是偶爾會從共同朋友的臉書中聽到一些風聲:她在五年前結婚,女兒大概三歲了。

 

三點過後才朦朧入睡的我,到七點多便自行醒了過來。

坐在床沿,亮起平板電腦的熒幕,便見到和她幾個小時前的對話紀錄。

把短短的對話看了一遍後,我打開了臉書的主畫面。只見有一個新訊息:她向我發了交友邀請。

既然一切都過去了,一些無謂的執著就不需要再堅持了吧?

於是,我對她的邀請按下了「確認」。

微一遲疑。

我還是吸了口氣,在她名字的連結上按了一下,靜待她的頁面在熒幕上出現。

 

The End.



單魚座〈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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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時。

「為何今晚我不懂如何,告別煩惱…」

戴著耳筒的柏堯,坐在電腦前,一邊聽著張學友的歌,一邊在維基上看關於拿破崙征俄的文章。他並不是對那段歷史特別很感興趣,但星期一至五,他總有兩三晚會特別晚睡。原因,柏堯自己也不清楚。但大概不是如某作者所說,寂寞的人不想睡吧。

柏堯聽一些已結婚生子的同事說,他們本來也是像他那般是夜貓子,但家裡有了小孩以後,因為嬰兒都會在清早鬧叫的關係,便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柏堯想,終有一天,他也會告別這種遲睡的生活,但大概不是為了小孩,而是年紀大了,就會越來越早自然醒。不想一整晚失眠的話,就得迫自己早點睡。

文章看了一半,柏堯的眼睛開始疲倦,終於是時候就寢了。

臨睡前,他還是習慣性地查看Facebook。但在這個時間,除了在地球另一邊的香港的親友之外,還會有誰會在Facebook貼文?

偏偏,柏堯就是看到Caroline在十分鐘前的貼文:

「兩點了,但還是睡不著。我是怎麼了?」最後加上一個憤怒的表情符號。

前幾天,柏堯在Facebook上見到有男同事對Caroline貼的照片說讚,心血來潮的去請求她把他加為好友。沒多久,她便答應了。雖然二人在公司裡沒有甚麼交集,但Caroline總算是記得他這一號人物。

 

在早上上班前,打著呵欠的柏堯想起了Caroline幾個小時前的貼文,想了一想,發了個私人訊息給她。

「妳還好嗎?昨天沒睡好?」柏堯問道。

Caroline半晌後回道:「我到後來因為太累所以睡著了。呵呵。」

這還是她和他第一次用Facebook的訊息對話。

「那就好,要多保重喔。」

「謝謝關心。」後邊加了個笑臉。

「我只是恰巧深夜時見到妳在Facebook的留言而已。」

「嘻嘻。」

她沒有說為甚麼失眠,而他也沒有問。到最近,他才終於明白到,人家想講的話,自然就會有意無意的透露。對方若是覺得不應該交淺言深,問了也是徒然。

像他這種臉皮薄的人,想裝熟也裝不來。

對話結束之後,柏堯心想,像Caroline這樣的正妹,每一次在Facebook說睡不著或是生病了之後,隔天會收到多少個噓寒問暖的訊息?

在社交網路發表的言論雖然(在朋友間)是公開的,但發表者心目中大概會特別想某幾個人看到吧。但是很多時,心中的那個人可能還沒有看到訊息,一大早卻已經有一堆像柏堯這樣的雜魚青蛙游過來。

她會不會覺得煩?還是早已經習慣了?

又或者,那留言,只是Caroline隨便發發。有人來訊問候就隨便敷衍幾句,就這樣而已。

想太多,大概是雙魚座的最大特徵吧。

 

下午,正當柏堯因找不到程式的錯處而快要罵髒話的時候,人事部小妹忽然在他的身後無聲無息的出現。

「不要像攝青鬼般不作聲的站在別人的後邊啊!」柏堯嚇了一跳。

「甚麼是攝青鬼?」人事部小妹雖然在香港出生,但自小移居加拿大的她的中文不太靈光。

「就是專門站在人的背後來吸人靈氣的鬼啊。」柏堯乾脆改用英文解釋,說罷還作了個鬼臉。

「沒禮貌。」人事部小妹拿起手中的紙卷,拍了柏堯的頭一下。

「這算是辦公室暴力嗎?」柏堯摸了摸頭。

為甚麼人事部的人就是不遵守人事部擬定的員工手則呢?

柏堯問道:「妳找我有甚麼事?」

「對啊。我找你有事。」她這時才想起正事。「你認識一個叫Winnie Poon的人嗎?」

「Winnie…?唔…喔,認識啊。」柏堯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慧晴的英文名字。她是幾乎是唯一一個跟柏堯以中文名字相稱的朋友。

但怎麼公司的人事部會知道慧晴?

「她昨天來應徵會計。部門主管決定聘用她了。她在面試時說她認識你,但卻不知道原來可以找你當介紹人。」人事部小妹說道。「你現在去把表格填一填,補上手續吧。當介紹人可是有幾百塊獎金的啊。」

慧晴要來這一家公司上班?

柏堯呆了一呆才回道:「啊,好。謝謝妳啦。」

其實,若是人事部小妹嫌麻煩或堅持要依足程序辦事,她大可以不告訴柏堯。幸好柏堯平時待她不薄,帶零食到辦公室的時候都會通知她,才不至於錯失幾百元。

 

「妳來我們公司面試,怎麼沒有告訴我啊?」晚飯時,柏堯問慧晴道。

難怪之前一天,慧晴來辦公室的時候穿得這麼正式了。

慧晴聳了聳肩。「我怕若是不成的話,會不好意思啊。」

「是嘛…」

「你看來好像不太樂意我到你那裡上班啊?」

「我哪有?」

「你是怕被你的同事們誤解了我們的關係吧?」

「我都說了,單身的男生被人誤會有甚麼大不了?」柏堯說道。

「你放心啦。他們不會再誤會的。」慧晴說道。「我已經找到公寓,很快就不用再寄居在你這裡了。」

「喔?這麼有效率?」柏堯訝道。

「當然了。」慧晴一臉得意。「本小姐認真起來的時候,可是果斷得嚇壞人啊。」

「是啦是啦。」柏堯沒好氣。「那妳的新居在哪?」

「離這裡很近的,轉個彎就到了。」

柏堯記起街角有一棟剛落成不久的住宅大廈。慧晴應該是要搬到那裡吧。

「那妳甚麼時候搬過去?」他問。

「這個星期六就可以了。你可要幫我搬行李喔。」

「當然啦。」

 

到了星期六的早上,柏堯把慧晴的兩大箱行李搬到門外,並按下了升降機的按鈕。

「你要幹嘛?」慧晴步出柏堯的家門,問道。

柏堯沒好氣的答道:「不按按鈕,電梯會自己上來嗎?」

「誰告訴你我們要落樓的?」

「不到樓下停車場拿車,怎樣出去?」

「我哪有說過要出去?」

「喔?」

「我就搬到的地方,就在那裡啊。」慧晴說罷指了指走廊轉角處的一道門。那裡跟柏堯的住處大門只有兩門之隔。

果然是「離這裡很近的,轉個彎就到了」…

「甚麼?妳不是開玩笑罷?」

這小說的情節還真是不一般的爛啊!

「甚麼開玩笑。」輪到慧晴一臉的沒好氣。「我在上個禮拜遇到你的前鄰居搬家。他說要結婚了,所以在別處買了屋。我覺得你這大廈不錯呀,離公司又近,所以便跟他要了房東的電話。」

「哦…喂,等等,就這兩步的距離,妳幹嘛一早要我替妳搬東西?」柏堯這下子才醒覺過來。「週末補眠可是對我很重要的啊!」

慧晴狡猾的笑道:「早起對身體才好嘛。你看我是多為你著想。呵呵呵,哈哈哈。」

把東西搬進慧晴的新居,柏堯在屋內看了一遍。慧晴的單位跟柏堯的一樣大小,只是客廳和睡房的方位是相反的。上一手的住客離開前有打掃過地方,所以整體上看來還不賴。

跟慧晴約好下午帶她去買傢俱之後,柏堯便說要回去補眠了。剛踏出門口時,慧晴叫住了他。

站在大門的慧晴說道:「你好,我是新搬來的鄰居。還請你多多指教。」

說罷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本來有點無奈的柏堯,看到慧晴的表情,不知不覺間也笑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