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魚座〈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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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Ceci和柏堯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活動,只是在市中心附近的士丹利公園繞了繞,然後下午在市中心找了家咖啡店坐了下來便不願離開。Ceci說,到了旅程的尾聲,她確是有點累了。

「喔,對了。還記得這手錶嗎?」柏堯説著把左手腕在Ceci面前揚了揚。

「啊?」Ceci湊過去端詳一下。「這好像看來有點眼熟…」

「是妳當年送給我的啊!」

「有這樣的事?」Ceci輕輕的握著柏堯的手腕,再看了看那白色的錶面。「啊,是呀。這是我第一次來探望你們的時候,我從百貨公司買給你的。你竟然把它留到現在啊?」

「這是妳送的嘛。」柏堯笑道。「我可是每隔幾年就去換一次電芯呢。雖然我這幾年也很少戴手錶了。」

「這只是一隻幾十元加幣的普通手錶而已。當時我也是學生,也買不起更高級的了。」

柏堯搖了搖頭。「重點是妳留意到我當時的手錶壞了,而且會有心思去買一隻送我。」

「其實呢,是你姐先提出說你的手錶壞了。但她那陣子玩得太兇,一時間沒錢了,所以我才說要出手送給你的。」

「姐也真是的…」柏堯說道。「要好朋友替自己給弟弟買禮物。」

「是我主動說要送的啦。」Ceci說道。

「為甚麼?」

「因為當年的你是個可愛的小男生啊。呵呵。」

「那現在呢?」

「單身的宅男一名。」

柏堯聽罷只是對Ceci瞇了瞇眼。

 

傍晚,柏堯帶著Ceci到海旁的餐廳去。在等待入坐的時候,柏堯的電話收到來自慧晴的訊息。

「正在做甚麼?」慧晴問道。

「跟我姐的朋友吃飯啊。」柏堯說。

「啊,是她。我也要來!可以嗎?」

認識了慧晴這麼多年,柏堯當然知道她最後的問句只是循例在禮貌上問一下而已。

Ceci跟慧晴互相自我介紹之後,就逕自聊個不停。被冷落在一旁的柏堯有點納悶: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嗎?

「那麼,慧晴妳和他是怎樣成為好朋友的?」話題終於繞回到柏堯。

慧晴失笑道:「我和他在香港唸小學的時候已經是同班同學了。只不過當時沒有很熟稔。誰不知我移民到這裡之後,第一天上學,一坐下就發現旁邊是個熟口熟面的男生。」

柏堯笑道:「開頭的兩個禮拜妳還裝作不認識我哩。」

慧晴反駁道:「是你的尊容太大眾化,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我知道的那個人啊。你當初還不是不敢跟我確認?」

Ceci見兩個「小朋友」在鬥嘴,只是抿嘴笑著不語。

 

終於,慧晴轉了個話題,問Ceci道:「對了,妳和柏堯這傢伙怎麼會這麼熟稔?我哥比我大四歲。他的朋友我一個都不認識哩。」

其實,柏堯和Ceci也算不上很熟稔。

Ceci笑道:「因為他是個可愛的弟弟呀。儘管在他這一邊已經是凌晨幾點了,他還是會幫我解決電腦問題,又會聽我這個老女人發牢騷。」

慧晴向柏堯眯了眯眼,再說道:「是哦?他有這麼麼好?我跟他認識快二十年了,但他可沒有幫我修過電腦呢。」

Ceci說道:「但妳跟他能當這麼多年的朋友,他對妳來說,總應該有甚麼優點吧?」

「優點嘛…」慧晴似乎真的認真的在想。「我不太說得出來。」

柏堯心想,這兩個女人是一心把他當透明,在他面前談論他的人品了。

只聽慧晴續道:「唸中學那幾年,每當我不開心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總是會在附近。久而久之,就算後來回去香港的時候,有時遇上不如意的事,也會想起他。」

Ceci似笑非笑的望向柏堯,但他只是拿起飲料喝了一口,說道:「我一向也有很多空閒時間嘛。」

 

東聊西扯的,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晚上十時。

走出餐廳時,慧晴就說要趕著去附近的超級市場買點東西,著柏堯送Ceci回酒店。

「我算是夠朋友了吧?讓你跟你的女神多一點獨處的時間。」慧晴在柏堯耳邊帶點促狹地說道。

她怎麼知道這個了?柏堯皺了皺眉頭。

這時候的溫哥華市中心,除食肆之外的店鋪大都已經關門。街上雖還未至於人煙稀少,但相比起日間傍晚,人和車都大為疏落。

和柏堯並肩走著的時候,Ceci問道:「弟弟,你是決定往後一直單身嗎?」

柏堯失笑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別迴避問題喔。我是問你有沒有一直單身的打算,不是問你以後會不會是單身。」

「我真的不知道呀。這事可以打算的嗎?」

「那麼,你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是怎麼樣的?在那理想裡,會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嗎?」

柏堯側了側頭,想了一想。「最理想,當然是有一個超級漂亮,非常善解人意,和我十分志趣相投的老婆了。但是,在現實裡,讓我對著一個再好,再漂亮的女生,也許還是有生厭的一日。」

走到了路口,柏堯和Ceci都停下了腳步。他續道:「我還不是很了解,為甚麼這麼多男女可以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呢?這是因為他們都一直相愛,還是碰巧沒有遇上更好的人而已?」

這回輪到Ceci失笑。「是啊。其實我也正因為這問題而煩惱。這麼說來,我好像沒甚麼資格對你說教。」

柏堯說道:「至少妳還是勇於嘗試呀。不像我,很久以前談過戀愛之後便拒絕再玩了。」

Ceci笑道:「對。屢敗屢戰已經是我這老女人的唯一優點了。」

 

聊著聊著,十幾分鐘的腳程轉眼便過。

在酒店大堂,Ceci轉過身來面對柏堯,說道:「好啦。別讓Winnie等太久了。」

Winnie是誰?啊對了,是慧晴。

柏堯奇道:「我們只是鄰居,又不是一起住。哪有誰等誰的問題?」

Ceci攤了攤手,說道:「是嗎?」

一時間沒有接下去的說話。但柏堯還是未有想要離開的身體語言。

半晌後,Ceci開了口:「那麼,晚安啦。」

柏堯點了點頭。

當他正要舉手告別的時候,Ceci輕輕的往前踏上了一步,雙手環抱著他,說道:「謝謝你這兩天的陪伴。」

柏堯輕輕拍了拍Ceci的背,笑道:「怎麼啦?這麼快便道別了?妳忘了明天我還要載妳到機場嗎?」

「啊,對啊。哈哈。」Ceci也笑了。「但還是謝謝你。」

「嗯。不用謝。能為女神服務是我的榮幸。」

「嘻。你又來了。」Ceci像是十分受落。

兩人分開後,柏堯問道:「明天十一點,我在這裡等妳?」

「嗯。」Ceci把額前的頭髮往旁邊一撥,點了點頭。

看到跟十幾年前的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動作,柏堯不禁一怔。

 

翌日的晚上,柏堯回到住處,在大門前找鑰匙的時候,剛好遇上正要到樓下去丟垃圾的慧晴。

「你的女神回去了?」她問道。

柏堯點了點頭。「對啊,今天下午的飛機。」

「呵呵。可有很失落?」

「女神之所以為女神,就是因為她可望而不可即呀。」柏堯說道。「妳以為我有期待過甚麼嗎?」

慧晴聳了聳肩。「總之,明天是上班天,大家又得回到現實去了。」

柏堯失笑。

慧晴乘升降機離開之後,柏堯才想起剛才忘了問慧晴,究竟她是怎麼知道女神這一事?

 

to be continued…



單魚座〈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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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Ceci載到市中心的酒店,辦了入住手續和放下行李,一起在附近吃過簡單的午餐之後,柏堯載著她往南到White Rock去。

White Rock位於溫哥華的近郊,在美國邊境附近,因為海攤上有一塊巨大的白色石頭而得名。每逢天氣晴朗的假日,當地海灘和附近的街頭滿滿都是遊人。

好不容易找到停車位之後,柏堯和Ceci信步在街上走著。

「這裡感覺很悠閒喔。有點像赤柱。」Ceci說道。

「對呀。很多香港來的親戚朋友都這麼說。」

「呵呵,這麼聽來你好像經常帶人來這裡似的。」

「這是實情呀。溫哥華沒有甚麼名勝古蹟,若說比較特別又不會太遠的地方,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幾個地點啊。」

說起遠近,柏堯想起一早起床去遠足的慧晴。她今天去爬的山,離溫哥華大概要一兩個小時的車程吧?她們一行人在這時候大概已經開始下山回程了。

兩人依照一般遊人的遊覽路線,踏上木橋,往盡頭的碼頭走去。

當柏堯正在遙望遠處的山峰時,Ceci忽然問道:「弟弟,自從大學時那個女朋友之後,你就沒有再拍過拖了?」

柏堯一愕,點頭道:「對啊。為甚麼這麼問?妳想介紹女生給我認識嗎?」

「呵呵。別傻了。我認識的,都是我這個歲數。在你眼中,我們大概已經是大嬸了。」

柏堯要提出異議的時候,只聽Ceci續道:「我只是好奇,你看來條件不錯呀,為甚麼一直都是一個人?」

柏堯失笑。「答案是超簡單的。我懶惰啊。對一個人好,要花太多力氣了。」

「你就是還未找到你認為值得付出的人吧。」Ceci的回應是柏堯的預料之內。

「其實,我還真的有點怕我會遇上一個令我義無反顧的人。」

「為甚麼?」

「當我想到自己會變得反常,做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就覺得太可怕了。到那時候的我,還會是我嗎?」

「會這樣嗎?」Ceci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我卻沒有這麼想過。也許你說得對吧。喜歡上一個人之後,很多時的喜怒哀樂都變得身不由己了。在傷心難過的時候,我都明知道那些事都不值得我這麼心痛,但我是沒辦法啊。」

柏堯聽罷只是看著Ceci微微一笑。

 

兩人一直走到木橋的盡頭,只見不少遊人以大海和遠方的山脈為背景拍照。

「請問,你可不可以替我們拍張照片?」一個東方女生用帶著韓國口音的英文問柏堯。

「好啊,沒問題。」柏堯接過女生的iPhone。

拍過兩張照片後,柏堯把電話還給女生。女生看了看他和Ceci,問他們道:「你們要不要我替你們拍張照片?」

這種情況,柏堯遇過不只一次。但每次,跟他同行的女生朋友都總是耍手擰頭,一口拒絕了合照,令他懊惱不已。一起拍張照片而已,又不是要交往結婚生孩子,用得著這麼害怕嗎?

這一次,柏堯把心一橫,立即說好,然後把自己的電話交出來,不讓Ceci有拒絕的機會。

拍照過後,柏堯看著他和Ceci並肩的合照,心裡有點得意。

「貼到Facebook上去好了。」柏堯笑道。

「呵,你不怕朋友會以為你找了個這麼老的女人拍拖嗎?」Ceci問道。

「妳的模樣跟當年我初次見妳的時候不都差不多嘛,哪裡老了。」柏堯說道。「況且,自從十三歲那年見過妳之後,妳就是我的女神啊。妳可有聽說過,一個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地位確立了之後,就永遠不會再改變了。」

說罷,柏堯看著Ceci,還點了點頭,給她一個肯定的表情。

Ceci噗哧一笑。「弟弟,你不只長高了,也變得口甜舌滑了。為甚麼你會沒有女朋友的呢?」

她這問題,柏堯已經被不同的人問過不只好幾遍了。他的反應,通常都會帶點不耐煩。但這一次,柏堯只是欣然笑了笑。同一句說話,出自女神的口就是與別不同。

 

時近黃昏,Ceci和柏堯都有點餓了。兩人正物色餐廳的時候,卻被其他遊人手中的油炸食物的香氣吸引過去。結果,兩人各自拿著一盤炸魚薯條,坐在火車路軌旁的長椅上吃著。

「好久沒有一次過吃這麼多煎炸食物了。」Ceci說道。

「為甚麼?」柏堯問道。他看她剛才雀躍的樣子,還以為她一向也喜歡吃這種食物。

「就是怕對皮膚不好啦。」Ceci失笑。「不注意飲食的話,買再多的護膚品也是浪費錢。」

她續道:「每當我逼自己戒口的時候,我總是想,當男生多好啊。不到四十歲也不用顧慮這些。」

柏堯說道:「也不是吧。我有些同齡的朋友也開始有腰圍膨脹或者頭髮流失的煩惱了。」

「也是啦…」Ceci說著打量著柏堯。「但你倒是有相反的問題。你太瘦了,這樣可能會不太受女生歡迎。」

「喔?會嗎?」

「當然會啊。女生一看到你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很瘦』。每次見到你的時候她們都會覺得自己減肥不力,自慚形穢了嘛。」

柏堯眯了眯眼,說道:「她們是嫌我太單薄,沒有安全感吧?」

 

柏堯吃過薯條後,習慣性地拿出手提電話,打開了Facebook。他沒想到,在買食物的時候柏堯才把和Ceci的合照放上去,半小時後那照片便已經有八個朋友讚好了,還包括在Facebook上交集甚少的Caroline。

無獨有偶,Caroline的是日節目也是招呼從外地來的朋友。在一張她和一個男生的合照上,她寫道:「從前的鄰居大哥哥遠道來探望我們。」

八卦的,喔不,好奇的Ceci湊過頭來,剛好看到Caroline的照片,說道:「哇,是美女啊。這是誰?」

「同事啊。」

「她好漂亮。」Ceci用手肘碰了碰柏堯。「所以說嘛,不是你沒有機會結識女生,而是你不努力而已。」

柏堯沒好氣的說道:「那些機會…」

「喔?」

「算了。」

 

to be continued…



單魚座〈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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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晚上,柏堯撇下慧晴,到同事的一個家居派對裡去。

要開家居派對,前提當然是那家要夠大。這個派對的主場,是位於溫哥華西區的一間大宅。在這個地區的房子,柏堯就算儲一輩子的錢也是買不起的。

柏堯到場的時候,各式各樣的活動已經熱烈進行中:廚房裡有一班人在喝雞尾酒;客廳有好幾個人在玩一個不知名的桌上遊戲;康樂房裡有人開了卡啦OK高歌中。柏堯雖然愛唱歌,但卻沒有意欲在大家面前表現他那業餘的歌喉,所以並沒有想去參與。

屋主甚為好熱鬧,連柏堯這不太熟稔的同事也邀請來了。所以是晚派對的坐上客柏堯大都不認識。

跟屋主打過招呼之後,柏堯從冰箱中拿了罐喜力啤酒,正要打開的時候,跟他較為熟稔的香港幫各人不約而同地到達了。

他們一行人在飯廳的一角坐下,聊天的話題大都離不開工作和公司的八卦。

本來,在這種社交場合是認識新朋友的大好機會,但是對大多數成年人來說,對陌生人沒話找話說其實是件困難的事。所以,在這派對裡的大部分人都像柏堯他們那樣,選擇留在自己的小圈子裡。

 

正當Tommy在講先前出差見客時的趣事時,屋裡忽然一陣騷動。原來,是美女Caroline來了。

她禮貌地跟屋裡所有認識的人打過招呼之後,便逕自和幾個較為相熟的同事坐在走廊上喝酒聊天,建立屬於他們的小圈子。

這時候,香港幫之間的話題已轉了一轉。柏堯只聽Wendy說道:「前兩天我被拉去給實習生面試。其中一個大三女生在高中時已經在寫iPhone app了。想當年,我到大學三年級才第一次學寫程式哩。」

加拿大大學的理工科都有實習生計劃。學生在三或四個實習期內到不同的科技公司上班。每次實習期都是四個或八個月。實習生計劃並沒有直接安排工作。學生們都要經過一般求職面試的過程去找實習機會。

Edward說道:「現在的小朋友懂得寫app是很平常的事啦。懂得寫跟寫得好是兩會事啊。」

說的也是,就如一個人懂得寫中文並不代表他寫出來的小說會好看…

「她的成績不錯,談吐聽來也像個聰明而不是死讀書的人,所以我跟人事部建議說要請她。」Wendy說道.

成績和履歷不俗的實習生,很多時都會有幾家公司搶著要聘他/她,所以就算柏堯的公司向那女生發了聘書,她也不定會來當實習生。

 

聊著聊著一個多小時之後,走廊上又是一陣騷動。柏堯只見有個跟Caroline他們一起喝酒的男同事飛奔衝入洗手間,大概是想吐了。

正當香港幫的眾人在取笑那男同事的時候,Caroline忽然走了過來,一聲不響的坐在Helen和柏堯之間的坐位。

看著臉頰通紅,雙眼水汪汪的她,柏堯猜想大概她也喝醉了。

他們那幫人剛才到底在搞甚麼鬼?一個二個這麼快便不成了?

正當大家好奇的看著Caroline的時候,突然間,她哭了。

不是靜靜地吸著鼻子,流著淚的那種哭,而是哭出聲來的那種哭。

「嗚嗚嗚…」Caroline雙手俺著臉。

Helen和柏堯頓時慌了手腳。他們可是無辜的啊!

派對裡的其他人聽到了聲音,也開始圍了過來。

Caroline隨手抓起飯桌上的一件小裝飾品,一邊哭,一邊把它緊貼在面上。這情景有點像劇集裡的女主角在分手後抓著定情信物失聲痛哭那般。

「別圍過來啦!Caroline快透不過氣了。」Wendy驅散了一眾看熱鬧的人。

眾人除了把紙巾找來備用之外,也沒有甚麼可以做的事。在狀況外的他們,不知道Caroline他們在喝酒時發生過甚麼事,要勸也無從勸起。

過了好半晌之後,Caroline慢慢停止了哭泣,把手中的物件放下,靜了下來。

「妳還好嗎?」Helen從後側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出乎Helen的意料,Caroline轉過身去,環抱著Helen,像小孩撒嬌那般。

一個成年人向一個不相熟的成年人撒嬌,是喝醉酒的人的專利吧?

Helen安撫了一陣之後,Caroline方才再坐直,但看來還是有點呆呆的。柏堯想跟她說些關心說話,但出自他口中的,就只有一句充滿香港口音的國語:「很辛苦嗎?」

Caroline抬頭望向他,半晌後才慢慢的點了點頭。

當柏堯不知道要再說甚麼的時候,Caroline忽然露出想乾嘔的神情。

Wendy知道她快要吐了,連忙走到洗手間前拍門:「喂,你快出來啦!人家女生要用洗手間了!」

在洗手間擾嚷一輪之後,Caroline好像比較清醒了。當柏堯經過走廊時,只見她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臉漠然的看著手提電話。

究竟為甚麼喝醉了要哭?是想起往事而控制不了情緒?還是純粹發泄平常的生活壓力而已?

這問題的答案,柏堯當然不知道,也想像不出來。

不久之後,有個男生來把Caroline接走了。

香港幫眾人重新聚集,聊了一會之後,忽聽Helen說道:「哎喲!」

「甚麼?」眾人問。

「剛才那男生來接Caroline的時候,應門的人只聽說他是來接她的,就把Caroline交給他了。我們完全沒有問過Caroline認不認識那個人呀!」

「…」

 

接近午夜時份,柏堯回到住處。

燈火通明的客廳中,慧晴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咦,還未睡嗎?」柏堯脫了鞋子之後問道。

沒有回應。

柏堯走近她。「喂啊,怎麼不答話啦?」

慧晴只是莫名其妙的搖了搖頭。

柏堯在她的身邊坐下,雙手按著慧晴肩膀,把她的身轉過來。

「告訴我,發生甚麼事了?」柏堯看著慧晴,認真地說道。

他只見慧晴的嘴唇抖了兩下。然後,「哇」的一聲,她哭了。

「為甚麼…為甚麼分手不夠兩個月他就宣佈結婚了。這…不就是說明他老早在外邊已經有了第二個嗎?」她嗚咽著說道。

「喔?」柏堯聽得有點莫名其妙。

慧晴把頭往柏堯的肩膀上埋,手指向咖啡桌上的iPad。

他一手輕撫她的背部,一手拿過iPad,打開了熒幕的電源。Facebook的畫面中,顯示了一張又一張在Facebook常見的婚紗寫真。啊不,有人說還未結婚就貼照片不吉利,不應該把照片稱作婚紗照或結婚照。所以,雖然這輯照片中的男女主角通通是穿著禮服禮裙,但相簿的標題仍煞有介事的稱作「婚禮前照」。

柏堯覺得相中的男主角有點面熟,應該就是慧晴的男…前男友吧?柏堯沒有見過他的真人,只是以前在Facebook看過他和慧晴的合照。

看到這個,柏堯終於明白,為甚麼慧晴有時候會心不在焉;為甚麼不想在女性朋友家裡當電燈泡;還有,為甚麼一聲不響就從香港回來。

慧晴的抽泣還是持續著。若不是柏堯還是穿著外套的話,他的肩膀大概會開始感覺到她的淚水了。

柏堯把iPad放下,雙手環抱著慧晴。

兩人之間一直無言無語。過了良久,慧晴吸了吸鼻子,哽咽問道:「我這麼大的一個人,快三十歲了,還會哭成這樣,會不會很滑稽?」

柏堯失笑,說道:「妳還會為感情哭泣,是表示妳還年輕,是好事呀。」

 

to be continued…



單魚座〈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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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

從小以來,柏堯都保持著洗澡時唱歌習慣。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曲目還是停留在好幾年前,甚至是十幾年前的歌曲。

不知怎的,雖然他還是有聽近期的歌,但能讓他有印象的,卻沒有多少首,能把歌詞從頭到尾背誦無誤的,更是少之有少了。

想當年學生時代,柏堯可是連不是主打派台的歌也啷啷上口呢。

很多柏堯這個年紀的人,都會有這種情況,他們大都歸咎於現時的歌寫得不夠以前好,新人歌手唱得不夠以前好…這些論調,柏堯在十幾年前也聽過當時三四十歲的人講過。

但其實最簡單直接的解釋是:一般來說,人隨著年紀漸長,認識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就會開始降低,自然就會覺得新不如舊。只有少數 人能夠一直保持敏銳的觸角,讓他們的青春延續。

 

「你的歌喉有進步喔。」柏堯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正在看電視的慧晴說道。

他剛才洗澡的時候唱得忘了形,一時忘了家裡現在多了個聽眾。

只聽慧晴續道:「但是最後假音的部分還是差了一點。」

柏堯眯了眯眼,說道:「我又不是要參加新秀歌唱大賽,哪會在意這麼多?」

「現在的新秀有年齡限制,二十五歲以下喔!你超齡了哦。」

「小姐,妳不也是超齡。」

「哼。」

柏堯在廚房倒了杯水,來到電視前面。

「妳還有要看的節目嗎?我們可不可以聊一下?」他說道。

「你說跟我啊?」慧晴反問道。

柏堯沒好氣。「這裡除了妳還有誰?」

慧晴用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你想聊甚麼呢?」她問道。

柏堯坐在慧晴的對面,看著她說道:「妳來這裡一個星期了。可以告訴我,妳為甚麼突然跑回來溫哥華嗎?」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逕自移開了目光。

「我不是說了嘛。我受不了那變態的老闆,所以便辭職囉。」

「辭職可以再在香港找工作啊。妳不是說比較喜歡香港的生活,在唸書的時候便一直吵著要回去?」

「人老了,想法就不同了嘛。不行嗎?」

「好,就當妳懷念這裡悶死人的生活。但為甚麼要走得這麼急?我問過在香港的同學,他們都說不知道妳離開了香港。如果妳是早有預謀要倒流的話,怎麼跟他們連再見也不說一聲?」

慧晴一時語塞,半晌後才低下頭說道:「我不想這麼高調嘛…」

「妳是不是在香港出了甚麼事?妳欠債了?」柏堯問道。

「神經病!哪來欠債?」慧晴翻了翻白眼。

「那妳說,為甚麼要回來?」

「你問這麼多幹嘛,不歡迎我嗎?」

「我沒有不歡迎妳。只是,我會擔心妳呀。」柏堯嘆了口氣。

慧晴一刻間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在坐墊上劃了幾個圈。

終於,她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啦。總言之,我沒有欠債,也沒有得罪人。不會有人上門找晦氣的。你放心好了。」

柏堯問不出甚麼,只好聳聳肩說道:「好吧。」

 

「話說回來,如果你爸媽知道有女生住進你家,他們會有甚麼反應?」慧晴問道。

他們…大概會因為誤會了而老懷安慰?柏堯心想。

他口中卻說道:「他們能有甚麼反應?我都這麼大的一個人了。」

「他們應該會誤會吧。」慧晴剛好說出柏堯所想。

他攤了攤手,說道:「那也沒有甚麼大不了。反正我就是單身,可沒有甚麼所謂。」

「那你為甚麼一直都不交女朋友?你跟前女友分手多久了?」

柏堯想了想。「六年了。」

慧晴問道:「一個人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兩個人一起吃吃喝喝就不無聊嗎?」

「所以你是單身主義者?」

「也不可以這樣說。」柏堯說道。「我不能排除一切可能性。」

若果明天有個超級模特兒向柏堯表白,難道他會一口拒絕嗎?別說笑了。

「依我看嘛,你不是喜歡單身。只是你是眼角高,所以沒有看上眼的女生。」慧晴說著作思考狀。

「我哪有甚麼資格去挑剔人家。遇不上就是遇不上呀。」

「就是你這種人才最難伺候。口裡說不挑,但其實在看人家的第一眼的時候,心裡已經對她評頭品足了。」

「我還打分數哩。」柏堯沒好氣地說道。

慧晴問道:「那麼,你說說看,你喜歡怎樣的女生?」

柏堯回道:「我不知道我喜歡怎樣的女生。但我不會和三種女生在一起。」

「哪三種?」

「中學的舊同學。」

「為甚麼?」

「總覺得怪怪的。而且,一個不好分手了的話,同學之間見面時也會尷尬啊。」

「…那第二種呢?」

「一起共事的同事。」

「近水樓台不好嗎?」

「近水樓台是好,但若因為私事而弄砸了公事就不好了。」

「哪有人還未交往,就在想分手了要怎麼善後的?」

「嘿嘿,這就是深謀遠慮了。」

「這叫悲觀主義吧?」慧晴翻了翻白眼。

「我知道你為甚麼都交不到女朋友了。」慧晴續道。「你把舊同學和現在的同事都剔除在外,而且你又不是會主動認識新朋友的人,當然不會有對象了。」

「也許吧。」柏堯說著聳了聳肩。

「那麼,第三種又是甚麼女生?」

「我不喜歡的女生。」

「這不是廢話麼?」

「哪是廢話?妳別告訴我妳不認識至少一對情侶是只為了有個人陪,所以才不論好醜,但求就手的勉強在一起。我真的真的不想因為想有女朋友而隨便找個人。」

柏堯說罷站了起來,把水杯洗了,放到杯架上。他抬起頭,見慧晴半晌後也沒有回話,問道:「怎麼啦?」

「沒,沒甚麼。」慧晴搖了搖頭。

柏堯皺了皺眉,心想,這傢伙真的有古怪。

「好啦,我要睡了。」柏堯說道。

「嗯,那你去睡吧」慧晴說道。

「那妳別再坐在沙發上呀!要不我怎樣睡?」柏堯有點沒好氣。

自從慧晴來暫住之後,柏堯把單位內唯一的房間讓了給慧晴,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喔。」慧晴站了起來。

柏堯又想,這人一時牙尖嘴利,一時呆呆滯滯的是怎樣?

「方柏堯。」慧晴到房間裡去之前,忽然說道。

「怎麼啦?」

「謝謝你。」

「傻瓜。謝甚麼?都這麼多年朋友了。」

「也是啊。我們在香港小學的時候同班。沒想到各自移民來這裡的時候會唸同一間中學。」

「不就是嘛。還真是孽緣。」柏堯說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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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班同事們跟柏堯一起去港式茶樓吃午飯。席上除了平常一起吃飯的「香港幫」之外,還有好幾個沒有那麼熟稔的同事。雖然名義上是為柏堯慶生,但這十幾人的焦點並不是他,而是一位新女同事Caroline。

這也難怪,在工程師的職場裡,正妹實在是十分稀有。

Caroline是「正妹」,而不是「靚女」,因為她是台灣人。

柏堯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真的覺得她很特別:帶著微捲的深棕色長髮,每天都悉心畫過的眼線,入時的衣著,三四寸高的高跟鞋。她比較像是會在迪斯可見到的辣妹,多過像一個朝九晚六(或七,或八,或九)的軟件工程師。

但其實,理論上這兩者並不相違背。誰說女工程師下班後不能去夜店玩?柏堯唸大學的時候,也認識一些很能玩,很活躍的工程系同學。工科學生也不一定是像柏堯那般的書呆子嘛。

根據同事之間流傳的情報,她是比柏堯小四屆的同系學妹,兩個禮拜前剛從另外一家公司跳槽過來。可惜的是,柏堯跟她不是同一個小組,所以只試過和她禮貌性的說過一次話。

這時候的Caroline,正跟坐在她兩邊的幾個男同事相談甚歡。坐在對面,相距十呎左右的柏堯並沒有和她有任何交集,只是偶爾看她幾眼而已。

男同事們看來對她(的美貌?)感到相當好奇,都爭著跟她搭話,由最近看過的電影,到大學時代的趣事,再講到十幾年前看過的美國劇集。這些對話中讓柏堯最印象深刻的,就是Caroline說她在大學時代的暑假回台灣時曾客串過當外拍模特兒。

 

「自從Caroline來了公司之後,那些男生們茶餘飯後都在聊她的事。」坐在柏堯旁邊的Helen輕聲說道。

柏堯看她說罷扁了扁嘴,心道:這是嫉妒嗎?妳都嫁了人還嫉甚麼妒?

「我前兩天看到有男生接她下班,那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Edward說道。

這很出奇嗎?沒有男友的正妹在偶像劇裡間中會出現。沒有男友,又是工科出身的正妹大概要在科幻片裡才有了。

柏堯沒有理會同事們的討論,只是在看桌上還有甚麼好吃的。

當他舉筷夾點心,筷子剛碰到那山竹牛肉的時候,轉盤卻被人移動,牛肉就這樣離他身前而去了。當他抬起頭,正要拍桌子發難的時候,卻發現犯人是Caroline。

她給柏堯一個示意抱歉的笑容,他也(自以為)很有風度的讓她先夾菜。

柏堯自幼的教育都教導他不要以貌取人。這道理聽來簡單,但簡單的道理,不代表是容易實踐的道理。所以,面對美女,他還是沒有辦法。

 

晚上七時多,公司大部分的員工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但柏堯還是坐在電腦前。

「咦,怎麼還未走?」Gary經過柏堯的坐位時停下來問道。

柏堯回道:「我一向也是比較晚下班的啊。」

「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沒有約女生出去玩嗎?」

柏堯眯眼道:「你不覺得對單身人士問這問題,是很殘忍的事嗎?」

Gary退後了兩步,半舉雙手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大人有大量…」

柏堯沒好氣的把目光放回熒幕上,繼續上網。

「要不,我問老婆可不可以找她的女生朋友跟我們一起打羽球?」Gary說道。

Gary兩夫婦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他們的朋友,大概都是在教會認識的。

柏堯不置可否,轉移話題道:「怎麼你還在這?」

「沒辦法啊,有工作要趕。」Gary攤了攤手。「上司也還沒有走,我哪敢先走啊。」

柏堯站了起身,只見辦公室靠窗邊的方向有一個及肩長髮的背影。那就是Gary的直屬上司。雖然據說她也是從香港來的,但卻和柏堯這幫人不熟稔。柏堯也從沒有跟她用廣東話交談過。

「還真是拼命呀。」柏堯說道。「努力吧。」

 

當柏堯終於要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忽然留意到白板上的塗鴉之中,有兩尾畫得頗為細緻的魚,應該是跟雙魚座有關吧?那大概是Helen或是Wendy的傑作。

柏堯端詳了半晌,覺得這對魚有點怪,但卻說不上是甚麼來。

終於,他拿起了白板擦,把其中一尾魚擦掉。

嗯,現在看起來才比較乎合我現在的狀況呀。看著剩下來的魚,他想。

 

雙魚座的英文是Pisces,字源是古拉丁語,是魚(眾數)的意思。而拉丁語裡,單一的魚是piscis…

晚上,正當柏堯在家中百無聊賴,悶得在查看維基字典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了。他拿起一看,是一組不認識的電話號碼。

「Hello?」柏堯帶著遲疑問道。

傳銷和詐騙電話也會晚上加班嗎?

「方柏堯,是我啊!生日快樂!」是一把講粵語的女聲。

「啊,謝謝…妳是?」

「笨蛋,你連美女的聲音也不認得?」

聽到她的語氣,柏堯終於能把她的聲音跟一個名字連結起來了。

潘慧晴。

「我可沒想到會是妳打電話給我啊!」柏堯說道。

他和她這幾年來大都是靠網路傳訊聯絡,已經很久沒有用電話聊天。

柏堯又問道:「怎麼妳的電話號碼是本地的號碼?」

慧晴在大學畢業之後不久便回香港工作,離開溫哥華已經有一段日子了。

「我回來了啊。」慧晴回道。

「來遊玩?」

「不,是長住。我辭職了。」

「喔?這麼突然?」

「先別說這個了…我現在在你家的樓下。」

「喔?」

這真的是很突然。

 

柏堯從升降機步出之後,看到大廈的正門外,有一個穿著深紅色風衣,牛仔褲,高跟鞋的身影。他往門前走近幾步後,終於確認了那是慧晴。

「嗨。」慧晴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見了。」柏堯笑了笑。

他這時留意到慧晴身後的兩個一大一小的行李箱。

在柏堯能開口詢問之前,他只聽她說道:「本來呢,我是要去投靠一個女生朋友的。但她跟男朋友一起住,我不好意思當電燈膽啦…」

「喔,然後呢?」話一出口,柏堯就覺得這是明知故問。

慧晴問道:「然後嘛…吶,我說,我們是不是相識多年的好朋友?」

「是啊。」

「那…你會讓我在你家暫住一下吧?」

看著慧晴那久違的(裝)可憐表情,柏堯只覺得沒好氣。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