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這世界
沒有blog,怎敢說心事

Archive for the ‘stories / 小說’ Category

是愛或是情

Saturday, August 21st, 2010

「我們這樣單獨溜了出來,真的好嗎?」她問我。 我轉頭望向遠處沙灘上,正在一邊烤肉,一邊嬉鬧的朋友們,說道:「有甚麼不好?我們有甚麼要隱瞞的嗎?」 她聳了聳肩。「沒有啊。」 我和她爬上了沙灘盡頭的岩石堆,往海邊走去。穿著涼鞋的她,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慢慢的走著,甚為小心翼翼。 我向她伸出了手時,她向我笑了笑,便伸手過來牽著。 雖然這不是我和她第一次的身體接觸,但我心裡還是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我和她早在中學時代便認識,算是老朋友了。十多年以來,我跟她在感情路上都是各走各路,也說不上太熟稔。但這一年來,不知不覺間,我和她的互動卻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一班人外遊的時候,我會主動問她要不要我載她;當她在家裡熬湯時,會打電話問獨居的我要不要到她家裡喝湯;我生病時,她會載我去看醫生;一起到餐廳時,看著餐牌,我總是先想到她愛吃哪一道菜,或是討厭吃甚麼。 起初我也對這些事情不以為意,一直到朋友之間半開玩笑地議論時,我才有所知覺。 但倒頭來,我弄不清楚究竟是我和她之間是真的有點甚麼,還是因為朋友提起,我才變得過份敏感? 一下子彷彿回到那青澀的中學時代那般。   我和她踏上了海邊最大的塊岩石,自然而然的放開了手。當我感覺到陣陣清涼的海風時,想到了身旁的她。 「這風有點冷,不如我去拿外套給妳?」我問道。 「我還好啦。這樣一來一回太麻煩了。」她說著撥了撥額前的長髮。 「真的嗎?」 「真的啦。」 我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她抱入懷中,然後說:這樣就不會冷了呀。 但我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跟她一樣往水平線望去。 頭上頂著猛烈的陽光,遠眺著茫茫的藍色大海,我不自覺地陷入沉思之中。 我和她都認識了這麼多年了,為甚麼到這幾個月來才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覺?我對她的關心和在意,是出於愛,還是只是因相識多年而生的單純感情呢? 我要跟她成為男女朋友嗎?兩年前,剛失戀的時候,我曾對自己說,我不想再要談戀愛了。我的每一次戀愛,都依循著同一個迴圈:開始時形影不離的蜜月期,然後習慣了跟對方相處,到後來大家漸漸開始覺得乏味,最後分手的原因不外乎就是那幾個:吵架太多、另覓新歡、赴外留學、又或是以上皆是。 喜歡一個人,真的要跟她在一起嗎?若我跟她的戀情走不出那迴圈,那豈不是連我和她之間的友情也犧牲掉? 那麼,我要放棄嗎?要是放棄是這麼容易的話,我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牢騷和煩惱了。 我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她正哼著一首歌。 「是剛才在車上聽過的歌?」我問道。 「對啊。」她笑了笑。「我唸中學的時候蠻喜歡這首歌的,但這幾年都沒有聽過了。剛才一聽,我登時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我只是微微一笑,請她繼續哼下去。 聽著她清脆的歌聲,細味著歌詞的意思,一個新的念頭湧上心頭:兩個人能夠快樂的相處,不在於那幾剎那的浪漫或激情,而是貴乎自然,舒服。既然是這樣的話,為甚麼執著要去分辨愛情和感情? 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想到這點,剛才的苦惱一掃而空,天地頓時變得豁然開朗,眼前一片海闊天空。那感覺,就像是自己變成了天上的飛鳥那麼自由自在。 我興奮得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哇…」 「啊?」她奇道。 「沒事。」我吐了吐舌頭,看著她。 她看來被我瞧得有點不好意思,把目光移了開去。 「對了。」我說道。「兩個禮拜後不就是妳的生日嗎?」 「對啊。那又怎樣?」 「我想約妳啊。妳有空嗎?」 「有空是有…」她說著垂頭弄著裙擺。「但為甚麼你要對我這麼好?你該不會對所有女生都是這樣吧?」 我說道:「我可能對很多人都好。但最好的那種好,我只會留給喜歡的人。妳明白嗎?」 「嗯。」她還是不置可否的低著頭。那模樣可愛極了。 我靠近了她,用手肘輕輕碰她的手臂,逗她道:「那妳要還是不要?要不要?」 在扭扭捏捏之間,她忽然向海灘那邊望去。我順著她的視線,只見到一班朋友都往我們這邊看過來,一副在看戲的樣子。其中還有人拿著望遠鏡! 一時之間,她的耳根都紅了,急忙逃了開去。 我叫住了她:「那我們是不是約好了?」 她轉過頭來,向我扮了個鬼臉,促狹地道:「隨緣啦。」   當她走開的時候,只見到她身手矯捷,腳下的岩石一點也難不到她。 那為甚麼剛才我們一起走過來的時候,她卻走得那麼慢,那麼戰戰兢兢? 過了半晌,終於想到為甚麼的時候,我不由得笑了。   The End.

But Why

Friday, July 30th, 2010

她從東京澀谷的人潮中走過來。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從而得知我等了四十五分鐘。 「嗨。」她說道。「對不起。等了很久嗎?」 「不久。」我搖了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銅像。「牠每天來到車站等主人回來,等了九年。我的等待又算甚麼?」 「是你把自己比作狗,可不是我說的。」她說罷吐了吐舌頭。 「我們要到哪裡去?」她接著問道。 「要不要先吃午飯?」我說道。「還是妳吃過東西了?」 她搖了搖頭。「還沒。」 我瞇了瞇眼,說道:「妳不會是剛剛才起床吧?」 其實我來澀谷時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已經約略猜到了。 「人家平常上班已經要每天八時起床了啊。假期遊埠,當然要輕鬆一點嘛。」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只聽她續道:「我看你是時差還沒有適應過來才能夠早起吧?」 我被她說中了,所以只好失笑。   她是我相差四個年級的學妹。本來在學校,相差這麼多年的學生是不太可能會認識的。但偏偏我有個把大學四年當七年來唸的死黨。透過他,當時研二的我才會和大二的她有所交集。 還記得當初死黨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時候,私底下半開玩笑說,他要撮合我和她兩個。 當時的我只感到啼笑皆非。 跟她較為熟稔之後,她偶爾會跟我說說感情問題。雖然她比我年輕四年,但談戀愛的次數卻是我的五,六倍。 有一次,我向她打趣說,若我是小說家,我一定找她要題材。 她回去香港工作後,我還是有和她在網路上聯絡。 她通常在下午工作沒那麼忙的時候才會上線,所以遠在溫哥華的我,總是要在凌晨時份才看到她。 「你怎麼總是這麼晚睡?」不只一次,她這樣問我。 「我想念妳啊!」我總是這麼回她,還會加上吐舌頭表情。 這樣輕佻的「表白」,大概無論寫的還是看的人都不會當真吧?   「為甚麼會選擇在日本過境呢?」在餐聽坐下之後,她問我道。「你不是不久之前才來過東京嗎?」 「哈,那已經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回道。「不為甚麼呀,只是旅行社前陣子有優惠,這機票連住宿的套票跟單獨買機票差不了多少,所以便順道來一下囉。」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其實從溫哥華到香港的直航機票更便宜。而且我是在知道她會到東京來的時候才決定行程的。 「但是,重複去到過的地方,你不會覺得悶嗎?」她問道。 我聳了聳肩。「還好啦。旅行最重要的不是去哪裡,而是跟誰一起出遊啊。」 「對於我來說,其實去哪裡和跟誰也沒有所謂,只要假期有出去玩就好…」她頓了一頓。「等等,你說『跟誰在一起』比較重要,但為甚麼你是一個人來東京?」 「喔。」我失笑。「『沒有人』或是『自己』也是其中一個選項啊。」 況且,我和她不就是正在見面嗎? 「是嗎?」 就在這時候,食物就要上桌了。話題就此打住。 吃過午餐,結帳時,她問道:「等一會到哪裡去好?」 我想了想,說道:「上次跟妳聊天的時候,妳不是說想去自由之丘那一家甜品店嗎?我請客吧!」 她「啐」了一聲,說道:「哪要你請?我自己吃不起嗎?這招對我沒有用的。」 我攤了攤手,說道:「說請妳吃只是藉口,重點是我想跟妳一起去品嘗啊。」 「哼,狡辯也沒有用。扣分!」   話雖如此,但我和她還是向自由之丘出發。 因為剛吃飽,還未有胃口的關係,我們並沒有直接到甜品店去,只是在車站附近的街道閒逛。 還未到下班時段的自由之丘,街上的途人不多,大街小巷間都是一片安靜。 「真好。」她說著吸了口氣。「我喜歡這種悠閒的感覺。」 「是嗎?」我說道。「我還一直以為妳是那種很怕悶的女生。」 「你覺得你很了解我嗎?」她瞇了瞇眼。 我聳了聳肩,問道:「那妳為甚麼選擇回去香港?溫哥華的生活節奏相比起來慢得多啦。」 「當然是為了在香港的家人啊。我可不想自己一個孤零零的在那邊。」她說道。「你以為我的原因是甚麼?」 我笑道:「我以為妳會像那些白爛小說一樣,說甚麼『活在繁忙之中,偶爾得來的悠閒才會顯得可貴』那種話啊。」 「這笑話好冷。」她扁了扁嘴。「再次扣分。」 等等,這是扣甚麼分啊?現在是駕駛執照考試嗎?   黃昏時份,我和她終於在甜品店坐下。 在對話之間的沉默空檔,我正用著叉子把玩著蛋糕的時候,她問道:「幹嘛嘆氣?」 「咦?我有嗎?」我奇道。 「有啊。」 「呵呵。這動作太自然而然了,所以我現在都不察覺了。」 「你有這麼多煩惱會讓你嘆氣嗎?」 「也不見得吧。只是不時會有些感嘆而已。」 「例如?」 「朋友都結婚了,人生都踏上了另一個階段。但我好像還在原地似的。」我失笑。 「啊,對哦。你是為了這個而要回香港去的。」她點了點頭,說道:「怎麼?你會有結婚的衝動嗎?」 「不是啦。」我揮了揮手掌。「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甚麼也沒有經歷過而已。」 我頓了頓,續道:「不像妳,雖然妳小我幾歲,但不論是人生還是戀愛的經歷都比我多啦。」 這麼說來,我有幾年好像真的白活了似的。 她聳了聳肩。「有戀愛經驗又怎樣,又不能寫在履歷表上的。我也不想再去理這方面的事了。」 我問道:「為甚麼?」 她作了個無所謂的表情。「談戀愛不外乎就是等待別人,或是讓人等待。我不想再等,但若要別人等我,我又會於心有愧。」 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想著她的話。她並沒有留意到我的視線,只是逕自看著四周。 半晌後,我呼了口氣,說道:「我也是啊。」 「哦?」 我失笑道:「以前拍拖的時候我覺得不開心,所以便分手。分手後也有喜歡過別的女生,但一想起交往時的種種麻煩,就沒有再進一步。久而久之,就連喜歡別人的功夫也省掉了。」 她笑了笑,點了點頭。「了解。」   傍晚,我和她回到了早前相約的原地-澀谷車站前。 她要跟朋友在澀谷會合吃飯,而我就想到池袋逛逛。所以,是告別的時候了。 「我在香港大概不會見到妳吧?」我問道。 「嗯。」她想了想。「你在香港的時候,我應該都會在北海道。」 「然後妳回到香港的時候,我就已經要回加拿大去了。」我接著道。「我們真是無緣啊。」 她只是對我瞇了瞇眼,沒有口頭回應。 然後,我和她再找不到新的話題,表示這是說再見的時候了。 「要多上線啊,」我以一貫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我會掛念妳的。」 兩秒沉默。 她攤了攤手,說道:「But why」 她講那個「why」字的時候,並沒有提高尾音。聽起來不像是問題句,反而帶點沒好氣的感覺。 我正要開口回應的時候,才想到,對啊,為甚麼? 對於我和她這兩個天各一方,在餘生裡見面可能不會超過五次的人,又可以有甚麼原因? 一陣疲憊忽然襲來,讓我有點想回家了。雖然這只是出門後的第三天。 我把半張的嘴合上,搖了搖頭,說道:「沒甚麼。」 我頓了頓,續道:「好啦,那我走了。妳在北海道玩得開心點。」 她「噢」了一聲,好像對這對話的轉折感到有點奇怪。 「再見。」她說。 我點了點頭。「Bye.」 我轉過身,走開了幾步之後,才背著她揮了揮手,也不管她有沒有看到。 獨自一人站在山手線的月台的時候,方才繃緊的神經終於鬆馳下來,讓我重重的呼了口氣。 究竟是為了甚麼? 我不知道,也不明瞭。更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要那答案了。   The End.

所謂際遇

Friday, June 25th, 2010

黎昱拖著手提行李來到候機室,只見到該班機的經濟客位乘客已經排成一條長長的隊。 一瞥之下,一張似曾相識臉在不遠處的人龍中。他走近了兩步,看清楚後心想,果然是她。 她帶著兩個小男孩。其中一個看來年紀比較小的正在輕輕扯著她的裙擺,像是正在撒嬌要求甚麼。 他走了過去,主動的打招呼:「嘉嘉!」 以前的他,很少會主動跟別人打招呼,對人的態度大都是冷冷的。但過了這些年,是成熟也好,為了生活也好,他對人對事都變得主動和圓滑多了。 她轉過頭來,看了黎昱兩眼,才認得出他。 「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嘉嘉露出驚喜的笑容。至於有多少驚,有多少喜,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是好久不見了。」至少也有十六七年吧?黎昱心想。 嘉嘉問道:「你還好嗎?」 「還不賴啦。嘉嘉妳呢?」 「別再叫人家嘉嘉啦!都三十幾歲的人了。在孩子面前怪不好意思的。」她笑得有點尷尬。 黎昱想了兩秒,才記起嘉嘉的本名是徐嘉璐。嘉嘉是以前他對她的專用暱稱。 「這些是妳的孩子嗎?」他問道。 嘉嘉,不,嘉璐說道:「對呀。」 她說著拍了拍兩個小孩的肩膀,對他們說道:「叫叔叔吧。」 「叔叔。」這兩個小孩尚算乖巧。 「乖。」黎昱笑著應道。一向討厭小孩子的他,這已經他對小孩最友善的舉動了。 他問道:「你們是要去玩嗎?」 「對呀,帶他們去英國見外婆嘛。」嘉璐說道。「我丈夫在醫院有工作要忙,所以不能一起來。沒辦法啦,我跟他工作都忙,很難在同一時間放長假。」 黎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妳現在是從事?」 「我在會計師行工作。」嘉璐回道。 「啊,對。在大學時妳是念商學院的。」黎昱微微一笑。「那很好呀。兩夫妻也是專業人士。」 「還過得去啦。」嘉璐失笑道。「別人會覺得我們很風光,但我們的擔子可重了呢。房貸,車貸,退休儲蓄,小孩唸國際學校的學費,外遊的開支,還要繳稅。所以我都說我們這些中產階級是最慘的了…」 就在這時候,黎昱的眼角瞄到一個頭戴鴨舌帽,身形高佻,長髮綁了個馬尾的女子剛通過了頭等乘客的通道,往登機閘門走去。 「喔。」黎昱對嘉璐說道。「我要去登機了。」 「啊?」嘉璐奇道。「你不也是乘這班機嗎?不就乾脆跟我們一起排隊吧!不用到隊尾去了。」 「不,我是走那一邊的。」黎昱向頭等乘客通道指了指。 客套了兩句,道過再見之後,黎昱逕自走到頭等櫃位前,出示了會員金卡。乾脆利落地確認了登機證後,他便在通道裡揚長而去,留下有點錯愕的嘉璐。   走在通道上,黎昱忽然想起跟嘉璐當年最後一次見面時,吵架的情境。 不,雖說是吵架,但由頭到尾發言的都只有嘉璐而已。 「為甚麼你就是這麼沒出息?」 「我認識你的時候,我是你的學妹。但到現在,我再過幾個月就畢業了,但你卻連大三的學分都還未曾修完!」 「你不唸書,整天都窩在電影社裡拍甚麼實驗電影。你這麼喜歡拍片,為甚麼要上大學?」 「是的,以前的我覺得你很有才華。但藝術可以當飯吃嗎?你甚麼時候才肯面對現實,做一個有用的人?」 「我一直都在容忍,不說一句話,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會不高興。但我已經忍夠了,我很辛苦,你知不知道?」 「你倒是說話呀!你平常說話不是有很多大道理的嗎?」 「你不說話,即是代表你不在乎我。好,那我們分手好了。你就抱著你的攝影機和膠片過人世吧!」   想到這裡,黎昱搖了搖頭,步入機艙時把往事拋諸機門外。 「黎導演,歡迎乘搭我們的航班。」迎黎昱的面而來的是女空服員親切的笑容。「你的坐位在第五行。」 「謝謝。」黎昱微笑點了點頭。 「我很喜歡你拍的電影。」女空服員說道。「在電影節頒獎禮上祝你好運。」 黎昱笑道:「謝謝。我的新作下個月就要上畫了。記得跟朋友去捧場啊。」 「一定一定。」 黎昱忽然心想,不知道嘉璐知不知道他成了導演?如果她這幾年沒有留意娛樂新聞的話,可能她會不知道吧。 來到第五行,黎昱只見到剛才瞄到的女子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已經把鴨舌帽取下,正好整以暇地呷著一小杯紅酒,準備飛機起飛的時候便呼呼大睡。 黎昱在她的身旁坐下。 「我看到了啊。」美貌的女子抿嘴笑道。 他看了她一眼,說道:「只是跟空中小姐多聊了兩句而已。」 「我是說在候機室呀。」 黎昱喔了一聲,說道:「那是我的前女朋友,大學時代的。」 「大學時代的?那她不是跟你差不多年紀嗎?怎麼看來比你老多了?」 正確來說,嘉璐比黎昱還要小一歲半。 「專業人士的工作可是很辛苦的。」黎昱呼了口氣。「她可能因為要乘飛機,所以才不化濃妝吧?」 他心想,眼前這大小姐可能當慣了明星,所以以為所有人都跟她一樣,整天都有造型師在身邊轉來轉去。 「所以我才不要生孩子。萬一生育之後身材走樣變不回來,像她那樣就慘了…」女子喃喃自語。 「喂。」黎昱說道。「留點口德好不好?人家當年好歹是校花啊。」 女子讀出了他臉上的一絲不悅,所以只是吐了吐舌頭,用頑皮的語調說道:「Sorry.」   航機起飛時,黎昱想起,自己在頒獎禮上被提名的電影,那劇本正是他跟嘉璐分手後,他最潦倒的時期開始構思的。若那電影真的得了獎,他要不要在發表得獎感言時向她道謝? 他不由得失笑。 所謂人生,所謂際遇,就是讓人猜不出,算不清。 到最後一次合上眼的一刻,又會有誰能掛上真正愜意的微笑?   The End.

如果

Thursday, May 13th, 2010

我從電梯走出來,往落地玻璃窗邊走去。影入眼簾的,是橘黃色的鐵塔,和那燦爛的東京夜景。 這是六本木山Mori Tower五十二樓的觀景台。 在落地玻璃窗前,有一排排長方形的矮凳。看那些矮凳的大小,不用問就知道那是設計給情侶親暱地坐在一起看夜景了。 你可能會問,兩個人坐在一起,為甚麼一定要是情侶?不可以是兄妹?母子?父女?普通朋友? 對不起,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人來到這裡,條件反射下看到一雙一對的都想當然是情侶了。   我在四週拍了一輪照片之後,便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等待其中一個窗前的位置空出來。 我揉了揉左邊的膝蓋。平常上班都是坐著,出外旅行時多走幾步路,腿就痛了。在這種時候,我才特別感受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十八廿二了。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離開了其中一張長凳,我便走了過去。 這位置的景觀的不錯,剛好對著燈色剛轉成籃色紅色的東京鐵塔。 我坐了下來,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之後,便坐著發呆。為甚麼?付了錢上來這裡,當然要呆夠時間才划算啊。 在這次旅程中,每當我在靜止的狀態時,不論是在電車上還是站在電動樓梯時,我都會不其然在想,究竟為甚麼我要作今次的旅行? 是為了散心?我最近的心情沒有不好,不需要散。 是為了體驗生活,增廣見聞?老實說,住宿在飯店,出入在遊客區,吃喝在連鎖食店,實在沒有令眼界開得多少。 算了,反正已經在途上,到現在才來反思旅行的原因,跟在拉肚子時才來深究為甚麼自己之前吃完燒仙草又跑去吃雪糕一樣,都是無意義的。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影在我的右側出現,一瞥之下應該是個女的。難道是剛才站在我後邊的情侶要到窗前來拍照嗎? 啊,不是。 一個女生把手袋放在我旁邊,說了一聲對不起,為手袋碰到我而道歉。 等一下,她說的是字正腔圓的「sorry」,並不是在日本平常聽到的「sumimasen」,她也是外國人嗎? 當她坐在凳的另一端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是坐在凳的左側,而不是坐在中間。在潛意識裡,這可是甚麼意思? 奇怪。 我暗地打量著身旁的她,黑色的短髮,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長靴。因為燈光頗暗的關係,其實我也不肯定那些是不是黑色。但從輪廓和膚色看來,她應該是東方人,而且是個美女。 我知道,這是我一廂情願的主觀願望而已。 就這樣,我和她各自佔著半張椅,默默地用雙眼瀏覽東京的晚空,和那轉換了顏色的鐵塔。 我不時向她望過去,心想,如果,只是如果,她剛好看過來的話,我會對她微微一笑,打個招呼。 如果她並沒有立即別過臉去,或是一臉驚慌地走開的話,我會嘗試用英語介紹一下自己,然後問她道:妳是哪裡的人? 如果她說她是遊客,我會問她到過東京哪裡去玩;如果她說她住在東京,我會問她來東京的原因,是為了唸書,工作,還是男朋友? 但可惜,每次我都只見她定定的往玻璃窗外望去,沒有留意週遭的任何事。 我覺得有點沒趣,拿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假裝沒有留意身邊的她。 過了半晌,她的左臂動了一動。我轉過頭,看到她在看錶。 不知怎的,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她是在等人嗎? 假如剛才我跟她已經聊開了話題的話,如果我問她是不是在等人,我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可能她會只是聳一聳肩,說自己只是單純的看一看時間;或許她會好像小說裡那般,不經意的向我這個陌生人訴說一個等待的故事,而我會耐心的傾聽,直到她為自己不停的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事而道歉時,才微笑搖頭,說一聲沒有關係。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身邊的她又看了看錶。 我用左手托著下巴,徹底放棄了跟她有任何真實交集的念頭。(其實是一開始也沒有) 我心想,如果我的為人主動一點,臉皮練得厚一點,也許我不會坐在這裡乾瞪眼吧? 如果這裡不是東京,而是香港或是台北,我會對身邊的她有這麼多憧憬嗎? 又如果,這個作者的文筆好一點的話,這篇小說可能不會這麼沉悶? 如果… 沒有如果了,因為她已經拿起了手袋,靜靜的離開了。 一切的如果,都是一個無聊愛幻想的人的思考習作而已。   The End.

餘溫

Tuesday, March 23rd, 2010

「他們要來溫哥華開演唱會啊。你要去嗎?」她透過IM問我道。 在我和她之間的語言裡,「他們」是指一個特定的音樂團體,無需特別說明。 我回道:「會啊。有朋友已經替我買票了。」 「是喔。」 我怔了一怔。 「妳會去嗎?」我問道。 「會啊。」 「呵呵,那到時候看看我們有沒有緣份可以見到面吧。」我回答時,不忘加上一個吐舌頭的表情符號。 說真的,我會想見到她嗎?我不知道。其實見到面也沒有大不了吧?頂多不就是打個招呼,寒喧幾句,然後回到各自的朋友團去嗎? 只是分了手而已,還要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又不是甚麼血海深仇,怕甚麼?   到演唱會那天,我和幾個朋友到達場地門外的時候,只見已經有長長的人龍。但票不都早已經賣光了嗎?怎麼還要排隊?一問之下,才知道場館的下層只設站立位置,所以若要好位置,就要先卡位。 朋友們知道後頻呼早知道就買閣樓的坐位票好了,而我只是聳了聳肩。 在這個時候,我想起和她有一次去看演唱會,她說過:「聽樂團當然是要站著聽啊!」 她大概會喜歡這個安排吧? 我不其然的往排隊的人潮望去,但沒有看到她的蹤影。 人這麼多,見不到的平常吧,我想。 進場後,我和朋友們在台前找到位置。正當我一邊等待演唱會開始,一邊拿著相機試拍的時候,我右肩被人搭了一下。 我往左邊望去,一個短髮女生正在看著我,表情似笑非笑。 不是別人,就正是她。 正當我擠出一個微笑,正要說話的時候。燈光一暗,演唱會要開始了。 從第一首歌開始演唱之後,我都專注著看表演,拍照,或是跟著唱,沒有多留意身邊的她。偶爾轉頭,都只見她也是投入於台上的演出,並沒有跟我有任何交流。 我們都只想全心的欣賞在外地難得一見的表演,和感受現場的氣氛而已。 或許。   精彩的演出,總是苦短。轉眼間,演唱會接近尾聲,現場的情緒到達全晚的最高點。當鍵琴手彈出開首三個音的時候,台下的觀眾已經知道那是樂團剛出道時的名曲。這麼一來,那歡呼聲和尖叫聲就更響了。 我下意識向她望去,剛好發現她也在看著我。 她給我一個促狹的微笑,似是說:這不就是你最喜歡的歌嗎? 我回她一個失笑的表情。 這的而且確是我最喜歡的歌,雖然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樂團的主音把米高峰遞向觀眾,示意來個大合唱。當我也正要開口唱出第一句的時候,我的左手忽然傳來一種久違了的觸感。 我不用轉過頭往旁邊望去,也知道那是她的手。 跟當天我第一次牽她的手的時候一樣,那觸感還是這麼溫暖。 跟當天我對她承諾要永遠愛她的時候一樣,那觸感還是這麼細膩。 沒想到,不論人和事改變了多少,心情轉換了多少遍,有些東西,重溫的時候,還是會一樣依舊。 就像在我和她眼前正在演唱的歌一樣。   演唱會曲終人散的時候,她已經不在我的身邊。 由始至終,我們都沒有跟對方說過一句話,我甚至沒有留意到她是在甚麼時候離開的。這種方式的再遇,可能是最好的吧,我想。 重溫,總是有時限的。 我獨自開車回家時,天正下著大雨。我一向都在車上播放近期的流行曲。但在這時候,卻覺得這些新歌怎樣聽也不合現在的心情。後來,我乾脆把音響關掉,耳聽著雨拍打玻璃的沙沙聲,口中哼起剛才聽過的歌。 「我們的愛,過了就不再回來…」 四年前,分手之後不久,我曾經獨自在卡啦OK不停地重覆唱著這首歌,到喉嚨再發不了聲之後便開著伴唱,呆呆的看著螢幕。就這樣渡過了一個晚上。 四年後,再獨自唱出這首歌的時候,還是會有點感觸。但現在的我,已經不再等待了。 若時間不能帶來改變的話,曾經受傷的人活下去又有甚麼意義? 車輛在紅綠燈前停下的時候,我打開了車窗,將手伸出車外,讓冰冷的雨水拍打著左手心,沖洗掉那最後殘餘的微溫。   The End.

晴天〈8〉〈終〉

Thursday, January 28th, 2010

星期天的中午,我和婉兒約了在銅鑼灣的一家餐廳吃午飯。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坐下的時候說道。 婉兒笑問道:「怎麼了?遲了起床嗎?」 「不是啦。剛才在公園跑步,然後回家洗澡。結果時間沒有預計好,所以遲了。」我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她奇道:「啊?你甚麼時候又開始跑步了?要參加比賽嗎?」 「是大半年前左右吧。」我說道。「我還沒有想要參加比賽,只是有空的時候多鍛煉身體罷了。」 當我在看餐牌的時候,感覺到婉兒好像不懷好意的看著我。 「怎麼啦?」我問道。 「一陣子沒見,你好像有點不同了。」她說。 「會嗎?怎樣不同?」 「唔,感覺你變積極了,前陣子的唉聲嘆氣也沒有了。」 我笑了笑。「我說妳不如轉行當心理醫生好了。」 「是遇到甚麼好事嗎?」她瞇了瞇眼。「你談戀愛了?」 我笑著搖頭。「沒有啦。」   我和婉兒從餐廳出來,走到街上,只見到遠處人頭湧湧,都圍著一個在街上臨時搭建的台。看這樣子應該是電影宣傳吧。 我一瞥看到人群中不少年輕男女拿著寫有「Rachel」字樣的紙牌,正在等他們的偶像出現。 我才想起,前兩天在報紙上看到,她有份演出的電影剛剛上畫了。 雖然和Rachel已經沒有聯絡,但我還是有留意關於她的娛樂新聞。她這一年來的發展都不錯,知名度明顯地提升了,在報紙和電視都開始有關於她的報導。她在電影的演出也由三四線角色提升至配角的位置,或許只欠一個機會就可以當主角了。 半晌後,主持人請一眾電影裡的演員上台,人群的歡呼聲就更響了。 因為太遠而且人多的關係,我沒有看清楚Rachel。 婉兒見我住足張望,問道:「怎麼了?你也對小妹妹明星有興趣嗎?」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失笑道:「哪會有這種事?我可對小女生沒有興趣。」 眼見上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吸了口氣,說道:「走吧。」 算了,反正想看到她的話,今晚打開電視,在《美女圍裙》節目裡就有她出現。 於是,我和婉兒朝著人潮的反方向,緩緩的走遠。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到她家中煮稀飯的事。她連稀飯也不懂得煮,她上煮食綜藝節目會鬧出甚麼笑話? 想到這裡,我笑了。   我和婉兒別過之後,獨自一人踱步到維多利亞公園去。 我一邊走,一邊望向一片難得蔚藍的天空,不禁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的天氣真好呢。」   The End.

晴天〈7〉

Thursday, January 28th, 2010

翌日,我和Rachel又血拼了一整個白天之後,我本以為她晚上又會去跳舞。但她卻說,要去吃一餐好的。 「你可以放心請我,我不會誤會的。因為男士請美女吃飯是正常不過的事。」她如是說。 …好吧,我認了。 就是有願意請女生吃飯的男生,才會有視被請為天經地義的女生啊! 我們去的餐廳,在西新宿一棟商業大廈的五十二樓。Rachel預先訂了位,還幸運地被編排到靠窗的位置,讓我們能夠清楚看見窗外東京的夜景。 看到這排場,我心裡對這裡的價錢已經有個譜了。只是不知道這裡接不接受信用卡?   「我有一個問題。」點過餐之後,Rachel說道。「你說你都很閒,所以你在假期時都在做甚麼?」 我喝了口茶,說道:「也沒甚麼啊。都是看看影碟,上一下網,每隔一段日子就整理一下住處。」 最近的假期活動,不就是自費出國去供人差遣了。 我續道:「像我這樣的平凡人離開校園,開始工作之後,生活就是淡淡似是流水啊。」 「啊?」 「那是陳百強的歌啦!」 Rachel不會連陳百強是誰也不知道吧?這很難說,畢竟他過世的時候她才只得兩三歲… 「啊,我知道他。我媽到現在還會經常聽她的歌啦!」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不被當叔叔也不成就是了。 「你的生活這麼無聊,為甚麼不拍拖?」Rachel問道。 「我有拍過拖啊。」 「你都懂得說是『拍過』了,那跟現在單身有甚麼關係?」她反問。 「…」 其實是沒有關係。只不過每當有人問我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我都習慣反射性地答說我有談過戀愛。或許,我是怕別人誤會我連女生的手也沒試過拖? 又一次證明,我很在意別人怎樣看我。 我只是攤了攤手。「對於我來說,單身或是在談戀愛,都只是單純的一個狀態而已。」 「即是怎樣?」 「打個比方吧。若妳有天晚上打電話問我在做甚麼,我可能是在家裡看書,或是跟朋友在打球。對於我來說,我對兩種活動都不排斥,但也不會說喜歡到非要其中一樣不可。」 「看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不怕一輩子都是一個人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你真的有拍過拖?」Rachel瞇了瞇眼。 … 「當然有,我不騙小孩子的。」我說道。「雖然是大學時代的事了。」 「那一定是當年人家甩了你,甚至是劈腿,所以讓你有陰影。」Rachel玩弄著水杯。 我正要開口否認的時候,轉念一想,算了,解釋也只會被當作掩飾。 「總之,有試過拍拖就好,不是所有人也需要有人陪伴的。」我聳了聳肩。「畢竟不是十八廿二了,不會一整天都只是想著情情塔塔的事啦。」 Rachel說道:「說到底,你只是怕麻煩罷了。」   當侍應生把食物端來的時候,Rachel的手機響起短訊通知。她拿起看了一看,看了我一眼,按了一下回信鍵,但又臨時改變了主意,把電話收起。 「男朋友?」我問道。 Rachel抿著嘴點了點頭,反問道:「是又怎樣,有關係嗎?」 我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轉頭看了看外邊的夜景,然後轉回來面向正等待答案的她。 對啊,有關係嗎? 我聳了聳肩。「對於我這種大叔,當然沒有關係囉。」 對於Rachel,我可從來沒有非份之想,真的。我這種無車,無才華,無有錢老爸的男生(是不是用「男人」比較適合?),哪敢高攀人家這長得漂亮,家裡又有錢,日後還有可能成為明星的大小姐? 別開玩笑,她今天拿著的手袋,大概值我一個半月的薪水。 她忽然開始從不同的角度看我的臉,像是想從我的臉上看到甚麼。 我問道:「怎麼啦?」 「我在看看你有沒有一絲失望的表情啊。」 我沒好氣的說道:「我心裡正在淌血中啊。妳看不出來嗎?」 「都不好玩的。」Rachel嘟著嘴。「算啦,告訴你好了。是你的姑姐傳來的。她提醒我要幫她買點東西。」 該死,我居然真的有一點點高興。 「噢,是嗎?」我只是低著頭,用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那麼,她究竟是有男朋友還是沒有?算了,關我甚麼事。   吃飽了飯,我和Rachel往新宿車站進發,準備乘電車回飯店。 晚上非辦公時間的西新宿,靜悄悄的,途人稀稀落落,只有間中經過一些餐店門前的時候才聽到熱鬧的聲音。 我和Rachel並肩走著,踏著緩慢的步伐,好一會沒有說話。 很奇怪,雖然我知道明天會和她一起回到香港去,但這時候的氣氛,卻有一點離別的味道。 「喂。」Rachel忽然說道。 我問道:「嗯?」 「前兩天我收到電影公司的通知,說我被選中了。」 「啊?是當女主角嗎?」我問道。 「不是啦!」她失笑。「是個三線角色,全齣戲裡大概有十句對白那種。」 「但第一次出演,還是值得高興的啦。」我說道。「恭喜妳。」 她「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工作都排得很密。我下個禮拜又要回來日本工作了。」 我笑道。「工作多是好的呀,尤其是你們這一個行吧?」 「我是想說,我和你可能有一陣子不能見面了。」Rachel轉過頭來看我。「所以我才要和你來日本呀。」 我停下了腳步。 只聽她續道:「因為工作一忙,就沒時間購物了。」 哦。 「這樣的話,我們就和一個月前那般好了。」我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大廈。「我不認識妳,妳不屬於我。」 她聽得出這是陳奕迅《十年》的歌詞,笑著接了下去:「我們還是一樣。」   半晌無言之後,Rachel忽然輕哼起歌來。我聽了兩句,心想,那不是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合唱的歌嗎?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理會我詢問的眼神,只是繼續哼著。 我看著Rachel的側臉,想起當初遇上她的時候,目光被她所吸引,只是因為單純的覺得她很亮眼。然而,經過相處後,她卻讓我會想去多了解她,真正的去認識她。 很可惜,我和她的交集,大概快要結束了。 Rachel,雖然跟妳的交集不多,時間也不長,但在十年後,縱使我們不再相識,我想我還是會記得妳的。 想到這裡,她剛好唱到男聲開始的部分。我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 Rachel對我笑了一笑。 就這樣,我們兩個懶得理會有沒有人向我們投來異樣目光,自顧自的哼著那一首讓我們相遇的歌。   to be continued...

晴天〈6〉

Tuesday, January 26th, 2010

早上六時半,機場的離境大堂。 從起床後到現在,我已經數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個呵欠了。 難得的假期,要大早爬起床,趕乘清晨的公車來到機場,這是何苦呢? 正當我坐在一邊,還在思考這個甚具哲學性的問題時,我聽到有人拖著行李箱來到我的身旁。 我抬起頭,只聽Rachel說道:「走吧走吧。」 不愧是年輕人,上次見面時病奄奄的Rachel,沒過幾天便變回生龍活虎了。 一個小時之後,我和她就在前往東京的途中。 睡意全消的我,定睛看著身旁呼呼大睡的Rachel。 可能是代溝吧,我真的不懂她。她跟很多同齡的女生一樣,她聒噪,自戀,也喜歡差遣男生。但是,有時候,我看到的她卻是內斂的,沉實的,知性的。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和Rachel在飯店剛放下行李,她就接到姑姐的電話。她們談了幾句之後,Rachel把電話遞給我,說道:「我的經理人找你。」 「替我好好看著她。」姑姐說道。 Rachel都已經是成人了,怎樣看? 「我會盡力啦。」我只好答道。 「你可別監守自盜。」 喂,這可是甚麼意思? 「…」這句我真的答不上來。 我們一整個下午都在南青山區的大小時裝和飾物店左穿右插。Rachel負責買,我則是負責拿購物袋。這是很典型的男女購物分工。 「其實我買的有很多都不是給我自己的。」Rachel聳了聳肩。「都是朋友托我替她們買的啦!」 那我可以向她們徵收運費嗎? Rachel看來懂一點日語,雖然說不上很流利,但也可以和店員溝通無礙。 「我的日語都是看日劇和自己在網上學的。」她說道。「平常在日本旅行購物是可以,但若要在日本發展或是生活,我大概還是要去上日語課吧。」 我問道:「妳會想來日本發展嗎?」 「我倒是沒有想得那麼遠。我學日文都是為了買東西和去玩方便而已。」她說罷吐了吐舌頭,繼續血拼去了。   就這樣,Rachel一直買到傍晚才回到飯店去。回到房間後,我便一頭栽在床上。正當我不知不覺間睡著了之後,Rachel打電話過來,叫我趕快出門。 在房外的走廊集合的時候,只見Rachel一身tube top加熱褲,整副武裝。不用問,我也知道她想去哪裡了。 在一家咖啡店隨便吃過晚飯之後,我跟著她,先到爵士樂酒吧,再到電音迪斯可跳舞。她彷如當地人那般,一直在澀谷的橫街窄巷中穿來插去,從一個場地到另外一個。 我不常去這種場所,開始時感覺自己有一點格格不入。但反正大部分人都是自己跳自己的,也不會理會旁人,所以便隨便跟著音樂動動身體就好。 而Rachel當然是樂在其中了。 看見她和陌生的男子跳舞,完全不介意肢體觸碰,與其說是嫉妒,不如說是有點羨慕她和旁人可以玩得這麼開。回想我起以前也曾有年少輕佻,隨意而為的日子。跟合眼緣的女生答訕,對看不順眼的人玩一下惡作劇,覺得不忿而和別人理論,一切都來得理所當然,也沒有顧慮過甚麼。 反而,人越大,就越多顧慮,越是在意自己在人前的形象。我開始常常告訴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在成人社會的生存之道。漸漸,我便開始對身邊的事物有一種痲痺的感覺:甚麼也沒所謂,這一天跟那一天都沒有分別。 正當大好年華的Rachel,大概是跟我相反嗎?   時近午夜,一連走了四個場之後,我開始感覺自己有點不支,大概是因為早起,又到處跑了一整個下午吧。 從迪斯可走出街上的時候,我的腿一軟,索性蹲坐在路邊。 「怎麼啦?累了啊?」Rachel走到我的前邊,俯下身。 我搖了搖手。「人老了,體力不足啦!」 的確,跟大學時代,那個通宵趕功課之後還可以去唱卡啦OK的我相比,現在的我確是弱得多了。 「那,去吃宵夜吧!」Rachel說罷便拉了我起身。 我們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哩店。我其實並沒甚麼胃口,所以看了一會餐牌還沒有想到要吃甚麼。 「我先去個洗手間。」我說道。 回到座位時,Rachel說道:「我已經替你點菜了。你不介意吧?」 我笑著搖頭。「不介意啊,我沒所謂的。」 「你放心。我點的咖哩保證會令你有驚喜。」她說著拍了拍我的手背。 怎麼當她說「驚喜」這兩個字的時候,笑容有點詭異? 咖哩送來了,我無甚意識的舀了一點,放進口裡。突然只覺得舌頭一陣刺痛,然後感到一股氣在眼耳鼻裡亂竄,讓我鼻水眼水都不禁飆了出來。 好辣啊! 「哈哈…」Rachel笑得很開心。「看你以後也不敢無所謂了吧!」 看來,人還真是不應該甚麼事也沒所謂。 「讓我試試看。」她拿過我的鐵匙羹,輕輕舀了一小口飯來吃。 「好吃!」她還真的面不改容。 但問題是,那匙羹不是我剛剛用過的嗎? Rachel見我看著她,看了看手上我們共用過的匙羹,問道:「怎麼?你介意嗎?」 我連忙搖了搖頭。 在這種情況,當然是要沒所謂啊!   to be continued...

晴天〈5〉

Monday, January 25th, 2010

星期日的下午,當我在家中看電影的時候,我收到了Rachel的電話。 「我快死了。」她劈頭第一句說道。 「怎樣死?」我問道。 「是餓死啦!」她咳了一聲,說道。「爸媽出門旅行了,菲傭放假,我又生病了,出不了門吃飯。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憐?」 「聽來好像是蠻可憐的。」我說著關掉了電視。「我有甚麼可以幫到妳?」 「很簡單,替我找些吃的就可以了。」 我一邊開始更衣,一邊問道:「妳想吃甚麼?」 「我想吃燒鵝瀨粉。」她說著又咳了一聲,聽來她是真病了。 「感冒病人不可以吃燒味啦!」 「你怎麼說話跟我爸那麼像啊?」 「因為我是老人啊。」我沒好氣的說道。「那妳還要吃的不要?」   「要啊。你隨便買一些好了。」她說道。「謝謝你,觀音兵。」 在我能夠罵出一句「妳找死」之前,Rachel已經像逃跑般掛了線。 Rachel的家在西九龍一個建成不久的大型屋苑。我在樓下的超級市場買了些食料,便上她家去。 看到來給我開門的Rachel,我先是一呆,然後便笑了。 Rachel先是不解,然後瞇著眼說道:「你在笑甚麼?」 我笑著耍手說道:「沒甚麼。」 「不准笑。」她嘟起了嘴。 但我還是忍不住笑。 「不准笑呀!」Rachel拍打我。「你沒有聽到嗎?」 我所見到的Rachel,跟上一次在影棚裡的Rachel,雖說不上是判若兩人,但也真實在是…不相同? 沒有化妝的Rachel,眼睫毛短短的,雙眉的顏色淡了,眼的下方也出現了眼袋;大概是生病了的關係,皮膚也沒有甚麼光澤,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為求貪方便,及腰的秀髮紮成一束,豎在頭上;而身上則穿著一件印有卡通人物的連身睡裙。 光看這身造型真的會比較難想像到,她就是那天在影棚內魅力四射,一眾男網友趨之若鶩的新一代美少女模特兒。 「你應該覺得榮幸才是,自我開始工作以來,看過我素顏的人大概沒有超過十個。」Rachel嘟著嘴。 我奇道:「就連上學的時候也化妝啊?」 「對啊,但當然不能化濃妝。我都是梢微畫一下眼,塗點淺色的唇彩而已。你沒聽說過日本有『自然化妝法』,可以令樣子好看些但讓人看不出有化過妝嗎?」 連化妝也像武功招式那般可以似虛還實啊?我這真是長見識了。   Rachel領我到屋內,屋裡大部分的窗,都是對著維多利亞港,並無其他樓房遮擋。她的家境應該不錯吧,我想。 只見電視正在播著一齣台灣偶像劇,而沙發堆著一團被舖,大概是她剛才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給妳煮點稀飯吧。」我說道。 「你懂得煮?」Rachel瞪大了眼。 「簡單的還可以應付過去。」我說道。「我一個人住,在假期時間中會不想在外邊吃。」 我把食料拿進廚房,找齊廚具之後,便開始工作了。 回想起三年前一個人搬出去住的時候,我是連最基本的煎蛋,炒飯也幾乎沒有做過。到後來,吃厭了住處附近食肆的食物,才上網路去找一些煮食的教學。現在的我,雖然完全說不上是廚藝了得,但餓不死自己就是了。 正當我在想Rachel跑到哪裡去的時候,忽然我感覺到一力道壓在我的背部。原來是Rachel側著身,整個人靠了過來,還嘆了口氣,聽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我說道:「妳不知道,一個年輕貌美的女生無故靠往一個單身男子的身上,會令他誤會,是很危險的事嗎?」 Rachel笑了笑,說道:「若是你敢對我怎樣,我會用生化武器對付你。」 她說著咳了一聲。「把感冒傳染給你。」 「是是是。小的當然不敢對大小姐妳怎樣。」我說道。「我是個沒膽的偽君子嘛。」 半晌無語。 「謝謝你喔。」她說道。 我失笑說道:「等妳吃過了沒有出事再跟我道謝吧。」 「我自小的朋友就不多,有事的時候很多時都不知道可以找誰去。」 「朋友不多?這麼漂亮的女生會不受歡迎嗎?」 「但那些都不是知心的朋友啊。」Rachel嘆道。「我十三歲便開始工作,不時都不上學,還轉過兩次校,所以在學校沒有交到甚麼朋友。」 我想,話說我也沒有見過Rachel幾次呀,怎麼她又讓我登堂入室了?更好的問題是,為甚麼我又會站在這裡替她煮稀飯? Rachel又輕輕嘆了口氣。 「工作會很辛苦嗎?」我問道。 「唔…其實也還好啦。」她又咳了一聲。「就是工作時有時候會被人在面前指指點點,說妳長得這麼矮,怎麼當模特兒;或是說妳胸前平平的,跟飛機場跑道沒兩樣,用手臂來夾也夾不出甚麼來。」 聽到這裡,我不禁笑了。 「你又笑。」Rachel說著捶了我的背部一下。 「你就不要太在意嘛!」我說道。「我不覺得要身材很好才是性感啊。」 「我知道啊。但我就是氣不過那些人一見到有鏡頭對著便挺胸收腹的,造作死了。」 我只好笑了笑。   擾攘一輪之後,一鍋瘦肉片粥終於完成了。 「請用吧。」我盛了一碗稀飯,捧到Rachel的面前。 「謝謝啦。」 她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橫夾著湯匙,作了個合十的手勢,就只差沒有用日語說一句:我開動了! 吃了幾口,她說道:「好…」 我瞇眼說道:「好怎樣?難吃嗎?」 「…淡味。」她說罷嘻嘻一笑。 「那是當然了,除了瘦肉用了些鹽醃過之外,我都沒有加過甚麼調味料。」我說道。「生病了就要吃得清淡點,簡單點啊。」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為我好了。」這次輪到Rachel瞇眼了。「你可別對我太好,我也懂得誤會別人的。」 「我沒有對妳很好啊。我只是純粹很閒而已。」我伸了伸懶腰。「好了,我要走啦。」 「喔?」 「怎麼,難道我還要替妳洗碗嗎?」 Rachel送我到大門前的時候,問我道:「喂,你平常真的很閒嗎?」 我聳了聳肩。「除了上班的時間之外,是啊。」 「下一個週末是長週末吧?」 「是啊。那又怎樣?」 「我想去東京shopping,你有沒有興趣當苦力?」 喔? 我說道:「Rachel小妹妹,妳知道嗎?妳最可愛的地方,就是妳在利用別人的時候,總是照直說出來,不會有絲毫掩飾…」 「但就是因為我可愛,所以你都奈何不了我,對不對?」Rachel笑著接了下去。 我只好失笑。   to be continued...

晴天〈4〉

Sunday, January 24th, 2010

我和Rachel的經理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邊看著正被拍攝中的Rachel,一邊呷著從樓下的Starbucks買來的咖啡。 她問我道:「你跟Rachel很熟稔嗎?」 「不,只是朋友而已。」我想了一想,再加上了一句:「其實我之前只是見過她一次而已。」 經理人微微一笑,說道:「大部分想接近Rachel的男生對我都會說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啊。」 我沒好氣地說道:「妳怎麼可以不相信我?我可是妳的姪兒啊!」 沒錯,Rachel的經理人,就是我的姑姐。   「其實,如果Rachel要拍拖,我也寧願她找一個年紀比她大一點的。」姑姐說道。「她那個年紀的小伙子很多都不可靠。」 我喔了一聲,答話道:「要是交往上出了甚麼問題,就會影響Rachel的工作吧?」 「對。雖然這樣想好像有點市儈,但那是實情呀。Rachel的媽媽跟我是老朋友。她把女兒交給我,我就要替她的前途著想啊。」 我問道:「平常Rachel工作的時候,妳也都要管接管送嗎?」 印象中那比較像藝人褓姆的工作。 「沒辦法。我們是小公司,甚麼事都要親力親為啦。剛才Rachel在九龍那邊工作,我怕她在這下班時段截不到車,所以便開車載她來港島囉。」 姑姐好像忽然想到了甚麼。「對了,我們公司還在招新人。你有沒有朋友或是朋友的妹妹想入行的?」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像Rachel那麼漂亮的朋友。」 「很多時,一個人在這圈裡能不能生存,是取決於觀眾緣和人緣。樣貌反而是其次。當一個藝人走紅了,自信強了,氣質也會隨之而改變。況且,以現在的化妝技術,就算樣子再普通,也可以改變過來。」 聽姑姐這麼一說,我不禁有點好奇:沒有上妝的Rachel會是甚麼樣子的呢? 姑姐把空咖啡杯放到一旁,說道:「Rachel確是很努力,學跳舞,學唱歌也很認真。但她能不能夠紅起來,就得看運數了。」 「跳舞?唱歌?Rachel不是當模特兒的嗎?」我不解問道。 姑姐笑了笑。「她現在的工作,大多都是替雜誌拍拍照片,或是替電腦公司站台展示新產品。這種程度,跟真正走天橋的模特兒,還有一段距離。難道拍一兩個廣告,在娛樂版曝光率高一點,就算是top model了嗎?那些都是傳媒吹捧而已。 「其實,她在現階段的目標,都是透過現在出鏡機會來提高Rachel的知名度,再讓她開始往電影和唱歌發展。過陣子,我們會安排她到電影公司試鏡。這兩年的青春新演員比較少,我們在那方面應該有機會。」 聽姑姐談論著她替Rachel定下的大計,我也聽不出個所以來。轉頭看攝影棚裡的Rachel,正在按攝影師的要求擺出各樣的姿勢表情。 有時候看一些電玩展的照片,會發現有些show girl來來去去也只有一兩個表情。但Rachel的表情很豐富,時而冷酷,時而可愛,在一個鏡頭裡她會看似高不可攀,但在下一鏡頭她卻可以表現得平易近人。 她,也許是天生就是適合活在鎂光燈下的人吧,我想。   晚上,在家中上網路的時候,忽然心血來潮,在Google上打上Rachel的全名。出乎我意料之外,雖然跟她同名同姓的人應該不少,搜尋結果的第一頁大多都是跟她有關的。其中一個結果,是她的部落格。 在這些搜尋結果裡,大多是網民在論壇上貼上Rachel的照片,大都是在公開活動中拍的。看來她在網路上已經蠻有名的了。 看關於Rachel的個人資料,方知道她還差一個月才十九歲。 天,我好老。 我沒有多看照片或是在論壇上討論,因為我對她的部落格比較有興趣。 她的部落格是大約一年前開始,平均每個月更新三至四次。她的文字大都很簡短,短得比較像是照片的說明多於像文章。內容大都是關於日常生活,或是在外邊工作時的所遇到的事。 沒有看到她的素顏照,我有點失望。 其中一篇文章的日期,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內容是這樣的:   最近工作忙,好久沒有去過卡啦OK了…但我還是很喜歡這種一大班人玩鬧的感覺。看到身邊的人興奮,自己的情緒也會被帶動high起來。 前陣子無意中聽到這首歌之後便瘋狂的愛上了它,日夜都在聽。本來以為這歌在香港沒有人會知道,點這歌的時候已準備自己包辦男女聲,但居然有男生懂得唱這首歌!好捧!   Rachel在那段文字之後,附上了那首歌的YouTube視像。 她說的「好捧」,應該是指那歌,不是懂得唱那歌的男生吧? 我繼續看她其他部落格文章。四個月前的一篇文章是這樣的:   當工作很辛苦或是不如意的時候,我有時會想,究竟這是為了甚麼? 從小大人們都會問我,有甚麼志願,長大後想當甚麼。我有時會答空姐,有時候答護士。到了這兩年,我會說我想當演員。 其實這問題,到現在一直也沒有答案。環境會變,想法會變,沒有人的人生會完全依照劇本。所以,我不會計劃我的人生。 但不計劃人生不代表消極。我能做的,就是每天做好自己要做的事,用心的工作,用心的玩,不讓自己後悔。 活在當下,大概就是這樣而已。   我看罷,不禁想起我和Rachel相識那天,她在臨回去之前跟我說的話。 然後我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沒甚麼,只是覺得有一點慚愧,還有一點窩囊而已。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