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魚座〈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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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堯接到母親大人的電話的時候,他的日式牛肉蓋飯剛吃到一半。

「沒甚麼,就是跟你說聲生日快樂。你不會忘記了吧?」她說道。

柏堯想了一想,也對,雖然現在是溫哥華的三月十三號的傍晚,但在母親身處的香港,已經是2013年三月十四號的早上了。

「現在在做甚麼?」母親問道。

「在吃飯啊。」

「跟朋友?」

「不,一個人。」柏堯說著下意識看了看旁邊的空位。

「沒約朋友嗎?」

一個人不就等於沒有約朋友啊,柏堯心想。

「有約,但朋友失約了。」他隨口撒了個無謂的謊。

「是喔…」

柏堯的母親多問了幾句家常事之後,說道:「等一下,我讓你外婆跟你說幾句話。」

在柏堯一家移民加拿大之前,小時候的柏堯一直都是由外婆照顧。

「三十歲了,是大人了。」外婆的廣州話夾雜著一點台山口音。

柏堯趕緊澄清:「只是二十九而已,還未三十啦。」

而且還未到三月十四日呢,就溫哥華時間而言。

「以我們中國人算歲數的方法,就是三十歲啦!」柏堯的外婆堅持。「是大人了,就要想結婚的事了。」

喔?柏堯停止咀嚼口中的牛肉。

外婆問道:「你有女朋友了沒?」

「沒有啊。」柏堯說著無意識地聳了聳肩。

「你要著緊啊。人生總要經過成家立室這條路嘛。」

柏堯卻心想,人生裡除了死,還有甚麼是一定會發生的?

 

掛了電話之後,柏堯三扒兩撥的把餘下的飯吃光,結帳後便到附近的書店閒逛。

當他正在看旅遊書籍的時候,見到不遠處有個女生忽然主動抱著站在旁邊,看來像是她男友的男生。

「怎麼了?」男生輕聲問道。女生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好典型的情侶互動,柏堯心想。跟心愛的女生擁抱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呢?柏堯已經幾乎忘記了。畢竟,上一次跟女生有這麼親密的接觸,已經是大學年代的事了。

大約十年前,台灣網路小說還是火紅火綠的時候,柏堯看過一部網路小說,叫《相擁時,或許可以找到愛情》。他的讀後感是:哪有這麼容易,抱一兩下就愛上對方?那作者肯定沒有談過戀愛。

 

兩手空空的離開書店,柏堯步行回住處。

柏堯十三歲的那年,和姐姐跟隨父母從香港移民到溫哥華。父母幾年前退休後搬到市郊,姐姐嫁了去美國之後,他的獨居生活就開始了。

很多二十來歲的人會選擇住在市中心,是因為方便購物或者去夜店(在夜店得手後也可以速速回家成其好事),但柏堯租住這個大廈單位,就單純的只是因為它離上班的地方夠近而已。

柏堯踏進家門,開了燈。

四周的的牆壁是一片白色,左邊的兩扇門,一道通往浴室,一道通往房間;右邊是一塵不染的開放式廚房(因為柏堯極少煮食);前方是客廳和通往小陽台的落地玻璃門。這十幾年來,數以萬計在溫哥華建成的住宅大樓單位,大都是這個樣子。

柏堯也沒有多花心思佈置。屋裡的餐桌坐椅沙發燈飾大都是在IKEA減價的時候添置的,並沒有經過任何設計或構思。反正地方是租的,昂貴而且難搬動的物件還是可免則免。

洗澡後,柏堯換上居家服,泡了一個茶包,坐在電腦前。

雖然潮流所向,大家都改用平板電腦或電話上網路了,柏堯也有一台iPad,但在家的時候,他還是最常用電腦。

沒辦法,他是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開始接觸電腦,由MS-DOS一路走過來的老鬼了。要改變快要有二十年的習慣,還真是不容易。

看幾篇部落格文章,上購物網站看看有甚麼不需要但便宜的東西可以買,再去論壇看人家吵架,一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有時候,柏堯也會覺得疑惑,這樣的生活是他想要的嗎?白天做一份不討厭但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工作,下班後也沒有做甚麼特別有意義的事情。

也許,更重要的問題是,人生是需要用「意義」來填滿的嗎?

跟柏堯同齡的人,他們人生的意義往往都是儲錢,結婚,買房子,然後生小孩,養小孩…生活裡的一切,都是圍繞著這幾件事。

柏堯並不是否定或反對結婚生子這些事。他只是覺得,活著的意義不應該只有來來去去這件事。人生,不應該只有這條路吧?

 

第二天的早上,柏堯如常地步行回到公司。

柏堯的職稱,是軟件工程師。至於那是做甚麼的嘛…因為商業機密的關係,他不能向任何人談及細節,就算他能夠說,絕大部分人都只會是有聽沒有懂。

那就是為甚麼工程師是公認的「派對悶蛋」了。

因為過去二三十年來湧入溫哥華的亞洲移民子女大多選擇唸商科或工程的關係,柏堯所屬的公司和很多本地科技企業一樣,在辦公室出出入入的都不乏東方人面孔。當中有像柏堯這些第一代移民,也有在本地出生,以英語為母語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移民。

敞大的房間裡,是一行又一行的組合式「辦公格」:一張張相連但以矮牆區隔的辦公桌。驟眼看來,那些矮牆像是農場裡的柵欄。難怪,英語會有「cubicle farm」這個詞語了。

那,在格內工作的人,不就是…?

 

柏堯來到自己的坐位時,發覺坐位後的白板有「Happy Birthday」的字樣,還有各式各樣的塗鴉。他不用問也知道是哪幾位同事的傑作了。

「生日快樂。」有人用粵語說道。

柏堯轉過頭,只見來人是Wendy。

「謝謝。」他笑道。

她說道:「終於踏入二字頭的最後一個年頭啦。」

「妳的也快來了。」他眯了眯眼。

「甚麼快來?還有五個月呢。」

在公司的同事中,跟柏堯比較相熟的Wendy,Gary,Edward,Tommy和Helen都是跟他年齡相若的香港移民。背景相近是他們走在一起的最大原因:大家都是十幾歲時隨家人來到溫哥華,以粵語為朋輩間的語言,都是在本地大學的理工科出身,也是在差不多的時候在這家公司入職。

Wendy和Helen都在一兩年前跟大學時期的男友結婚了。在科技行業工作的女性,絕大部分都是已婚或是有穩定男友。雖然近年來有較多女生投身這界別,但整體來說不論是學校系上還是公司裡還是女少男多。在理工科的女生,大都在在學時期已經有男朋友。若是畢業後幾年還是在一起的話,就會考慮結婚的事情了。

因為他們六個人經常聚在一起的關係,其他同事都稱他們為「香港幫」。當然,他們有時還是邀其他同事一起出去用膳,在不諳粵語的同事面前也會改以英文交談。這可不是故意在旁人面前大聲講廣東話的中學時代了。

 

柏堯如常的在自己的電腦前坐下,登入,檢查電郵。選擇性地回覆了電郵之後,他打開上星期正在寫的程式原始碼。不知道是否一個週末的休息真的有用,一些上個禮拜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這個早上卻輕易地解決了。

忙了一個多小時,柏堯才想起從昨晚回家之後,便沒有再查看過電話的訊息。解開了畫面鎖之後,他見到好幾個訊息通知。其中大都是朋友在Facebook祝他生日快樂,還有一些電話短訊。

其中一個短訊的內容是這樣的:恭喜你,又向三十大關邁進了一步了。

是柏堯的前女友傳的,讓他看罷一笑。

柏堯和她分手之後,一直還是能講心事,開玩笑的朋友。他有時候會想,這是一段完結了的戀情最好的結局吧?

網路流傳的銘言有曰:分手後沒有恨,其實是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愛。柏堯和前女友當年在一起的時候有愛嗎?他不懂得答這問題。

甚麼才算是愛?把女友的骨灰帶到世界中心去大聲呼喊是愛?車禍失憶後卻忽然記起對方才是愛?還是為對方去死才是愛?

想到這裡,柏堯只是失笑搖頭,按下了回覆鍵後,他回道:「謝謝。沒有妳的提醒,我真的忘記了我幾歲了。人老了,腦袋就不好啦。」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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